在经石中
在吴永喊完那句“教我”之后，
那个灰衣人默默地看着他，淡淡地说。
“修心，斩七情断六欲。”他的声音不高，“让你面对任何人，任何局面，心能定。”
吴永没说话。
他经历过很多战斗，他知道，有些战还没开始打，就已经输了。
“我该怎么做。”
“走你走过的路，”那灰衣人看着他，“但，每场战斗你只能出手一次。”
“在你之前，有个人来过，”灰衣人微微低下头，“他没离开。”
只见，吴永脖颈的前方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没离开？”吴永轻轻地说，“他在这里待了多久？”
那人没离开，但是经石现在出现在他的手里。真实世界的他，应该已经不存在了。
这个世界的时间和现实世界，还是存在时间比例。
“年。”
吴永的脖颈又滚了一下。
说着说着，吴永感觉自己眼前的白，出现了变化，那个灰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他的声音还在。
吴永看着眼前的画面，他轻轻抬手揉了揉眼。
他现在正站在那片坡地上。紫熊从灌木丛里冲出来。他记得他那时候喝了熊血。涅盘初醒。险胜。
吴永看着那只紫熊。他记得它。他记得他咬开它脖子的时候，血是腥的，恶心，他干呕了一下，咽下去了。
他的右手出现了一把剑，一把最普通的剑。
他默默地盯着这只紫熊，
他记得当时，他看到它唯一想法，就是跑。
吴永缓缓地抬起右手，剑尖点地，紫熊上肢前趴，四脚着地，它往他这冲来。
吴永发现，他的实力又回到了最初，常结，和当时一样。
紫熊冲过来了。
四脚着地，肩胛骨一耸一耸的，灰褐色的毛在坡地的风里往后翻。它比自己记忆中要小。
他的身体回到了常结。手臂上没有增殖的肌肉，经脉里流动着微弱的结能，而丹田里那个世界不在。
他就是那个刚从觉醒室出来、连石头都举不了几下的吴永。
紫熊到了。
他抬手。剑尖点地。他当初他打紫熊用的是拳头，喝了熊血，涅盘初醒。但是现在他什么都没有。
紫熊的嘴张开。牙齿露出来。腥气扑面。它前爪离地，整个身子立起来，朝他压下来。
他看见了它的胸口。紫熊的胸口有一块地方，毛比别处稀，皮肤露出来，是暗红色的。
他动了。
剑从地上抬起来。不快。他只有一把剑，一只手，一个身体。他往前踏了一步。紫熊的爪子到了。他侧身。爪子擦着他的肩膀过去。他听见自己衣服撕开的声音。没有血。再偏一寸就有了。
他没有停。他踏第二步。紫熊的胸口就在他面前。他出剑。剑尖刺进那块暗红色的地方。
但是，紫熊那只高举的右掌，让吴永还是下意识收了一下。
就是收的这一下，他的剑偏了。
紫熊的右掌还是压了下来。他跪下去。
吴永眼前的画面又花了，一瞬间，他又回到了那个坡上，而那只紫熊在不远处，朝着他奔过来。
他已经忘了这一路上，他击败的对手一共有多少，好几次都被逼上了绝路，他依靠着涅盘和归一，一直战斗到现在，但是，现在它们不在了。
“也许，”吴永默默地说了句，“我也出不去。”
第二次，他偏了一寸。
第三次，他偏了半寸。
第四次，他偏了两寸。
。。。。。。。。。。
一直到第两百七十八次
他出剑。
剑从下往上撩。细的，直的，当剑尖刚触碰到老熊的胸口暗红色的最中央。
以那个点，为起点，泛起了一阵涟漪，涟漪经过的地方，出现了白色.......
最后吴永又回到了那个白色的世界。
那个灰衣人已经在那里了。
他淡淡地说着：“你的第一个对手已经被击败。是否开启下一位。”
“还有有多少？”吴永淡淡地说。
“对手还有二十六个。”
“继续。”
斗兽场。看台上全是人。铁甲犀冲过来。他那时候心跳对上了。应脉初成。
他站在场中。右手是剑。铁甲犀到了。他抬手。剑刺出去。剑尖点在铁甲犀的额头。没有金光。没有破城。剑尖断了。铁甲犀的角顶在他胸口。他飞出去。撞在木桩上。木桩断了。他滑下来。嘴里一口血。
他爬起来。剑断了。他手里只剩半截。
画面碎了。
。。。。。。
第三百五十二次 赢了
毒蜥。斗兽场。毒蜥弹过来。舌头扎进左肩。他那时候没低头。
他站在原地。右手是剑。毒蜥的舌头弹出来。他抬手。剑刺出去。剑尖穿过舌头。穿过上颚。穿过脑子。毒蜥在半空中停了。然后掉了下去。
涟漪又出现了。
他又回到了白里面。
“继续。”
影豹。斗兽场。影豹绕着他转圈。快得看不清。
他站在原地。右手是剑。影豹扑过来。他抬手。剑刺出去。剑尖刺进影豹的胸口。影豹在半空中停了。它的爪子离他的脸只有一拳。然后它掉了下去。他低头看。胸口三道口子。他自己身上的。影豹的爪子还是碰到了他。他赢了。但衣服破了。
画面碎了。
猛虎。斗兽场。黑白色条纹。
。。。。。。
第五百四十三次，他赢了。
会说话的两足怪。沙漠里的，阿棘死了。铁头死了。半勺死了。哑巴死了。
他那时候和阿棘他们一起打。他还叫“钢臂”。
那东西站在他面前。嘴咧开。他抬手。剑刺出去。
第一千三百二十五次
画面碎了。
陈远。承天殿。陈远拔刀。
他站在原地。右手是剑。陈远拔刀。刀光一闪。他抬手。剑刺出去。
第二十六次。
画面碎了。
陆沉。流沙。地刺。山崩。
他站在原地。右手是剑。陆沉脚一跺。地面变软。他抬手。剑刺出去。
第三十九次
画面碎了。
药人。周胜。
他站在原地。右手是剑。药人从笼子里走出来。他抬手。剑刺出去。
第六百七十九次。
画面碎了。
骷髅兵。第一波。
他站在城门口。右手是剑。骷髅涌来。他抬手。剑刺出去。剑尖点在地上。
第五十三次。
画面又碎了。
。。。。。。。
不知道打败了多少，吴永来到了那个白马人。
那天沧澜城门外，留了一句“明日午时，攻城”，走了。
他站在原地。右手是剑。白马人站在他面前。他的力量不断在流失，他抬手。剑刺出去。
第二万七千八百九十三次。
画面终于碎了。
白色空间里，他和灰衣人站在那里。
灰袍人站在远处。
“还有两个。”
“过了多久了。”
“这是，第一万五千二百三十一天。”
灰袍人站在那里看着吴永，他一直盯着吴永的眼睛，他淡淡地说，：“你变了。”
“是吗？”
“你和刚进来的时候不一样。”
“变得像你吗？”吴永直直地看着眼前的灰衣人
灰衣人笑笑没说话。
“继续吗？”
“继续。”
画面变了，大梁南门，城门口。周守正飘在空中，他淡淡地看着站在地面上的吴永。
吴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抬着头，看着周守正，就像当年默默地看着地面上的，一个骷髅兵。
他抬起了右手，剑尖指向空中的那个人，又或许他指的不是人，是人上面的这个天。
。。。。。。
“第九十八万七千三百二十五次。”
吴永又回到了那个白色的世界里。
“最后一位是谁？”
吴永淡淡地说。
“你最不想面对谁？”
“继续！”
画面又变了，这一次，他回到了沧澜，他站在沧澜的家门外，他站在石板上，呆呆地看着前方，手竟然不自觉地抖起来。
不仅是手。
一个女人站在吴永的面前，她抬着头，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吴永，她右手也提着一把剑，她抬起剑，剑尖指向吴永。
是林霜英。
画面变到，往南走的路上
灰鬃带着林霜英往南走。
南边有什么，他不知道，但是戒指指向那。
那天中午，灰鬃坐在一块石头上，他嘴边上还挂着鲜血，灰白色的毛发上夹着些彩色的羽毛。
他刚吞完了一整只锦鸡。
地面都是拔下的鸡毛，彩色的，飘落一地，就像一张色彩艳丽的油画。
他缓缓地打了个饱嗝。
这一路他走到哪吃到哪，吃什么？看他碰上什么。
林霜英被放在不远处的平地上。
身上已经没有布袋包裹住，看起来像，睡在了地面上。
吃饱后，灰鬃往林霜英那里走，正当他想把她装进布袋中，他发现，她又变小了。
“用不了几天，她就会消失。”灰鬃轻轻地说。
“为什么？”那个狼人回应了他。
“不知道，戒指保不住她。”
“会不会她饿了？”那狼人嘎嘎地笑着，他声音一点都不实，全在笑。
灰鬃没笑，他愣在那里。
“对，她饿了。”灰鬃说得很慢。
那狼人的声音顿了几息，他又说道，“真的？我说笑的，她也会饿？我们给她也抓只鸡？”
说完他又笑了几声。
“她现在吃的不是这个。”灰鬃声音很平，“灵魂是生命的本体，而身体只是载具，我们吃的东西，只能恢复身体。灵魂不吃这些。”
“那她吃什么。”狼人的声音变弱了。
“吃的是，人类所谓的那些，七情。”灰鬃说得很慢。
“那些又是什么？”狼人声音听起来有点杂，“你怎么老是说我听不懂的东西。”
“喜、怒、哀、惧、爱、恶、欲。这就是七情。”灰鬃的声音很淡，说得很慢，“也就是，这七情里面包含了人类和我们的所有的情绪，”
那个狼人的声音顿了一下，缓缓地说，“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你忘了，我也死过。”灰鬃也笑了，笑得很轻，很短，似乎对某个地方还有带有畏忌。
灰鬃一直没忘，奢比兽身上挂着无数灵魂的画面。
那狼人声音变轻了，“能喂她？”
“不知道。”他淡淡地说，“她这种情况我没见过。”
两人都没说话，灰鬃又坐了下来，坐在林霜英身边。
过了好久，灰鬃轻轻地说了句：“我去找她。”
说完后，他抓住林霜英的右手，用两只手指捏住了她无名指上的那个戒指，当他的意识尝试着往戒指里探的时候。
他发现他已经在里面了。
他环视着四周，白色的，就像在灵魂世界里，奢比兽出现在他的世界里一样。
而现在，他出现在林霜英的世界里。
他自己也是白色的，是个人，身上发出淡淡的白光。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眉眼普通。
这里没有林霜英，又或者说，这里就是林霜英。
“你是谁？”林霜英的声音终于在他意识里出现了。
声音很干净，有一点像青瑶，比大梁里的青瑶更干净。
但没有第一天晚上的那个青瑶，好听。
灰鬃没说话，他不知道他该怎么说。
“我究竟是怎么了？”林霜英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声音变低了。
“你已经死了。”灰鬃淡淡地说。
林霜英不再说话了。
“你之前救过我，”灰鬃声音是轻的，“现在，我想救你。”
“救得了吗？”林霜英的声音很淡，“从来没有人死了，还能活的。”
“你的灵魂现在被锁在你手中的那个戒指里，”灰鬃顿了一下，继续说，“你暂时死不了。”
“你救不了我的。”林霜英的声音很平，“我感觉我现在越来越虚弱，撑不下去了，而且”林霜英声音很轻，“我想说的都说完了。”
“你要撑下去，我现在去顺着戒指的指向去找，也许那个人能救你。”灰鬃说完，他又补了句，“吴永需要你。”
过了很久，林霜英的声音又想了起来，“你说，我应该怎么做。”
“你的灵魂撑不住是因为它保留的东西太多了。”灰鬃继续说道，“你得放弃它们，它们能成为你灵魂的养料，你才能活下去。”
“怎么做？”
“很简单，你去想，去记起，喜怒哀乐的事，不管什么事情都行，”灰鬃说得很快。
“如果，我想过了，它们就走了，是这样吗？”林霜英的声音中断了几次。
“是的。”
过了好久，两人都没再说话。
灰鬃将意识慢慢地收回，他又回到了狼人身体中。
“你见过她了？”那个狼人的声音如约而至。
“见过了。”
“她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
“能救得活吗？”
灰鬃转过头，他的眼白翻了上来，他看向那个戒指。
戒指圈中央的那个白色小人，竟然变大了，它在那里一闪一闪地，像一轮，躲在白云后面的月。
“应该吧，”灰鬃的嘴角终于咧开了，
“她还有放不下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