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永回来了。
当吴永走进沧澜城内,已经是沧澜被上冻后的第五天。
城里已经有人了。
面孔吴永有的见过,有的陌生。
从沙漠回到沧澜原本接近20天的路程,他7天就赶完了。
一路,消息没断过。
沧澜没粮了,沧澜有人中毒了,沧澜被陈家包围了,沧澜被冻上了......
就是没有林霜英的消息。
当他即将进城的时候,他抬头往上看,他看上城楼,没人在那,连张旗都没有。
他继续往里走,他脚步很轻,头低着。
他走到林舟写字的那间屋子前。
他轻轻地推开门,里面没人,只有里面的尘,像是受到惊扰,它们在阳光里不断地跑。
然后,他默默地关上了门。
他继续往里走,他路过城里唯一的那口井,有人打水,但是没人在边上记。
他继续往里走。
终于他走到老梁的店门口
店门开着。门板全卸了,靠在墙边。一块。两块。三块。叠在一起。
而在店门外,堆着尸体,很多,一层一层地往上叠,很多手从尸体堆里伸了出来,它们垂着的,就像在树上的系着的布条。
一圈一圈。
吴永死死地盯着这座山,他的眼底通红,眼白处布满血丝。
他记得自己有让林霜英一起去的。一起去沙漠。
但是她没去。
她为什么不去!
她为什么不听他的话。
她每次都这样,在大梁的时候,他叫她走,她也不走。
最开始,在临渊的时候,她被大梁的人叫走,她也没告别,她只留下两个字。
他不要字,他只要她。
他一步一步走向了那座山,那座山很高,越近越高。
他的目光不断在上面扫,山上,有人张着嘴,有人瞪着眼,有人......
突然,他的身子猛地抽了一下。
他看到了一张脸,他很熟,苍老的脸,他的眼睛往外凸起,舌头伸在外面。他的牙齿紧紧地咬住舌头。他的手没有垂下来,露在外面的左半边身子,没有手臂。
吴永的牙,死死地咬着,所有牙齿紧紧地挤在一起。
他右手紧紧地攥着。
是老梁。
他在里面。
吴永继续往前走,然后,他伸出了手,他抓住了老梁的肩膀,向后一扯,老梁整个人,从山里被拉了出来,然后,这座山上不断地往下掉人,就像抽走了根。
吴永没有去看山,他盯着老梁的脸,他的右手在往老梁那双眼上抹,但是没用,还瞪着。
此时,吴永发现了,在他的身旁不远,有人在往这靠。
“城主......”那人轻轻地叫了一声。
吴永慢慢地回过头,他看着眼前的这个人,这人,头虽然低着,但是吴永还是认了出来。
这个人和他一起去兽人那抢过粮。
他还在这里。
“见过霜英没,吴永声音很干,忽高忽低,“她去哪了?”
“我.....没见过。”那人说得很慢,“我们也在找。”
“发生了什么?”吴永还是没抬头。
“不知道,”那人转过头,他看向这座山。
“那天,夫人让我们离开,我们就走了.......”那人越说声音越轻,“等我们回来后,就变成这样了。”然后,那人停了一息后,“整座城没有一个活的。”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两人都没再说话。
然后,“夫人不在里面,”那个人抬起头,看着吴永,“我们找过了整个城。”
吴永的头还是低着。
“他们第一批进来的人,说夫人将自己化成冰,冻上了整座城........”
此时,吴永缓缓地抬起头,他的眼睛看起来比之前大了一圈。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缓缓地站起了身。他轻轻地把老梁抱了起来,
他把他放进了店里后。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往家里走去。
他的脚步很快,在跑。
他回到家。
家门口的那个土堆,中间的那棵小黄花叶片已经落光了,不知道之前有没有花,现在就只剩下枝条,吴永注意到它,它有半人高了,虽没叶,但枝干很直。
吴永记得之前它是在罐子里的,林霜英不知道从哪里带回来的,她似乎很喜欢它,因为它永远在最显眼的位置上。
吴永没多停留,他快步走上了门前的台阶,
他多希望能看见,此时,林霜英正在屋里,她弯着腰,来回扯着床上的被单。
轻轻地回过头,看向他,眼里带笑,轻轻地说了句,”回来了。”
而灰团,正团成一团,堆她的脚边,不动。
吴永猛地推开门。
门轴没响。
屋里是暗的。光从朝南的窗进来,落在窗台上。
他没看灰团。
也没看见她。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默默地走向靠墙的那张床,一股熟悉的味道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它往他鼻子里钻,就像找到了回家的路,他闻到了她的味道。
很淡,但是很香,他不断地吸,他的胸不断往外扩,直到再也吸不动了,他停住了,然后慢慢地呼,这股气,很慢,很细,但是没断。
直到下一口。
当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的时候,他看见了,窗台边的那张椅子上有个东西。
一张纸
像是一封信。
他猛地冲了过去,拿起那张纸。
熟悉的字体,猛地出现在他的眼中。
永,见信好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别怪自己,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决定。
希望在你看完后,很快就能忘记我。
是的,我知道我笨,我能想到的只有这个办法了。
沧澜是我们的第一个家,应该也是最后一个,所以我不会把它交给他们。
其实还有很多话我想和你说,还有好多事我们还没做。
但可能没时间了。
你很快就会忘了我,我只是刚好路过你的生活,
我知道你不是原来的那个吴永。
因为他喝粥的时候,总是让我喝第一口。
但是我已经习惯了,习惯他,也习惯你。
你还有很多事要做,你来这是有原因的。
我们过得太辛苦了,你得帮。
就到这吧,我陪不了你,还会有其他人陪你。
她们都会比我好。
就像大梁的那个女孩。
那女孩,我看挺好的,你别辜负了人家。
就这样吧。
如果我回不来。
你把我的东西全丢了。
东西我都收好了,放在床底,你只要丢掉就行,一个都别留。
因为它们已经没用了。
不见
英
吴永拿着信的手在不断地抖,他没放,他脖子处出现了一条很粗的筋,就像一条蛇往他脸上爬,他没理。
第二天,天刚亮。吴永就开了门,他的眼是红的,他提着一个木桶,他走,他往那口井走去,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头也没低,他走到井口处,
然后,他蹲了下去。
他把井绳捡起来。
他把桶放下去。
当桶碰到水面。井里的那个吴永碎开了。
水灌进来。
一路上没人和他说话,也没人看他。
他提着桶回到家里,他拿出炉子边上的锅,抓了墙边袋子里,一把白色的粮,丢进锅里,然后,他坐在锅的旁边,一动不动地盯着,随着时间慢慢地走,黑烟不断地从锅边冒起,在屋里逛来逛去,直到,他咳嗽了一声,他猛才站了起来,他拿起了锅,锅里的东西已经黑了。
他没在意,他拿出了一个碗,把黑的东西挖出来,一点都没留,锅似乎都快被捅坏了,他把发黑的粥,放进碗里,接着他端起了碗,坐在窗台,目视前方,一口一口地往嘴里扒拉。
接着,他洗碗,洗锅。
然后,他又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看的还是前方。
太阳全落完了,他都没动过。
第三天,他和第二天一样。
第四天,他说了一句话。
第五天,他又说了一句。
……
一直到第八天。
灰团出现了,它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直到它咬了吴永,吴永才发现了它。
然后一根绿色的细线连上了吴永,吴永眼里出现了画面。
-林霜英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老梁他们挨个死去。
........
吴永看了很久他都没眨眼。
当天晚上,夜已深,沧澜城又安静地睡着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随着月光在吴永身上不断地调整角度,
不知道什么时候,吴永已经站起身,他往前走,他走到床铺的尾部。
他拿起了一个袋子,他每次出门,都带的那个袋子。
接着他伸出手,伸进袋子里。
他缓缓地拿出了一个东西。
是一块石头,
是经石。
浑元剑经的那块。
经石里就剩下两个选择,他还没选,上一次进去后,他出来花了8年时间。
那个灰袍人告诉过他,如果他再进来,有可能永远也出不去。
但是他没有一丝犹豫。
一瞬后,他又出现了那块熟悉的白色空间里。
然后,那个人。灰袍子。灰剑。灰白的头发。灰白的脸。从白色空间中央冒了出来。
“你又来了。”那个灰袍淡淡地说。吴永没说话,他低着头。
灰袍人没再说,他只看着,等了不知道多久,直到灰袍人的身影开始慢慢地消失。
吴永开口了。
“我想忘了一个人”
“谁?”
“你能教我吗?”
“教不了。”
“为什么?”吴永缓缓地抬起头,他额头的眉头挤成了一团,后牙槽咬得死死的,不断地往里吸气。
“修心是斩七情、断六欲。”灰袍人声音很淡,“它不是忘,是断。”
过了很久,吴永轻轻地说,“有什么区别?”
“断了就没了,不会再有。”
“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