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永还在经石里,自从那个灰衣人说完:“她的仇你报了吗?”后,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吴永终于动了,他的头微微上抬,静静地看着林霜英,
双眼微微发白,看不清他想的是什么,他右臂微微上抬,这时候,林霜英的剑来了,银蛇刺上了吴永,像以往那样。
但不一样的是,吴永右手的那根银龙,同时也刺中了林霜英,虽然,刺中的只是她的肋骨下方。
接着画面碎了,他们俩再次站在沧澜家门口。
吴永继续银剑上抬,林霜英继续探步出剑。
林霜英的剑咬中了吴永。吴永也刺中了林霜英,位置比上一次肋骨更高。
画面又碎。
他不断地出剑。
银龙不断从下方升起。银龙和银蛇在空中交错而过。银蛇咬中吴永。
银龙也咬住了林霜英,位置不对,然后画面不断碎。
他又站在她面前。她又提着剑。他又出剑。
银龙升起......
不对
画面又碎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越来越近。
第一次,银龙歪了。银龙停在离心脏三寸的地方。
第二十五次,银龙歪了。银龙停在离心脏两寸的地方。
第三百七十六次,银龙歪了。银龙停在离心脏一寸的地方。
第四千五百二十三次,银龙歪了。银龙停在离心脏半寸的地方。
第五万六千七百八十二次,银龙歪了。银龙停在离心脏一指的地方。
第六十一万八千六百二十一次,银龙歪了。银龙停在离心脏一指的地方。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接近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
林霜英的心脏。
终于,在九十九万八千七百六十五次的时候,吴永站在那里,他的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雾,灰蒙蒙的,像是被摘下来水泡过。
吴永抬起剑,林霜英的剑如约而至,但是这次吴永比林霜英更快,剑更狠,银龙在空中擦着林霜英的银蛇飞过,划出一道银色残影。
林霜英的剑偏了,银蛇被吴永的银龙挤开。
刺空了。
而银龙却不带一丝犹豫,它狠狠地咬上了林霜英,咬在她的胸口处。
画面终于没再碎开。
只剩下,吴永站在原地,他低着头,薄唇,微张,他轻轻地说出一句话,“这账,得清。”
像是给那个被他刺中,消失的林霜英说的,又像是告诉灰衣人的,更像是,他说给自己听的。
这时候,灰衣人已经出现在他的身边,他默默地站着什么话都没说。
因为,他已经认不出眼前的吴永了,站着的这个人给他一种感觉,像是凶兽,一头上古凶兽。
仅仅站着,就让他说不出话。
一道裂隙出现在吴永面前不远处,裂隙的对面是吴永沧澜的家。
真正的家。
吴永他看见灰袍人,站在他身子侧面,他没说话,也没去看他,似乎他在吴永眼中,就像一块石头,一棵树.
他,一步一步,朝着裂隙那里走去,步子很慢,很稳。
“等你出去了,如果遇到了我的身体,能不能让他碰一下这块经石......”那个灰衣人低着头,喃喃地说,声音很轻,他没抬头,“我......也想回去.......”
吴永没说话,他甚至连头都没歪,他直接迈过了那道透着白光的裂隙。
他,终于回来了!
吴永睁开眼,或者说他从来没闭上过,只是现在重新连接上了,他发现,他的手指已经有4根离开了经石。
他知道,如果他的整个手,完全离开,那他也回不去了。
像那个灰袍人。
虽然现实中的时间对应经石的时间可以放大到一个极大的数,但时间还是会流逝。
还好目前他身体内,原子机器人的替代率只有50%左右。
它们还没有主动离开他的意愿。
但,也只是暂时,谁知道,未来替代率上来了,他还回得来吗?
他的脸上并没有表情,一切都像没发生过。
灰团还在身旁,贴着他的脚踝处。
吴永低下头,他默默地移开了脚踝。
这时,灰团缓缓抬起头,它看向吴永,突然它的毛炸了起来,像一个气球,整个身子往后用力地一跃,跳开了一个手臂长的距离,它上半边身体往前压,前抓狠狠地抓着地面的石板,后腿往上抬,抬得很高。
它的牙是龇着的,低声嘶吼着。
吴永没理它,只是在那里默默地看着。
灰团盯着吴永,它看了很久,然后它缓缓收起哈气的状态,又慢慢贴了过来。
吴永轻轻地拍了下它的脑袋,然后就不再理会它了。
他默默地把经石从包里拿了出来,缓缓地走了几步,他把它放在了屋里最角落的地方,挨着墙,就像屋里随机出现的碎石块。
然后他默默地坐在靠窗的椅子上。
等天明。
他不记得他多久没睡觉了,在经石世界里你不需要睡觉,你所有一切都是数据,你没有体力消耗,你不会累,所以回来后,他也忘了要睡。
初秋的沧澜,空气中透着淡淡的寒意,贴在你的皮肤上,凉的,但是贴久了就没有感觉了。
吴永坐在那没一会儿,天就开始亮了。
刚开始是最东边的天开始发灰,没一会儿,开始慢慢变白,白里透着红。
很美,就像一个慢慢煮熟的蛋黄。
吴永盯着没眨眼。
太阳,终于从被窝里被拽了出来。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这一天过得很慢,吴永在城里走,哪都走,哪都看,连别人家都没放过。
这天还有件事,沈暮的妈来了。
吴永不知道她在城外站了多久,直到有人跑来告诉吴永,吴永才缓缓地走到城门口。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吴永看着,那一辆停在城门外的马车,后面跟着两辆板车。一匹马拉的,一辆,不知道是什么牲口拉的,比马还大,腿还长,长着圆圆的脑袋,车上堆着东西。布匹。粮食。药材。锅碗。被褥。箱子。坛子。还有一个大铁炉。炉子被抬下来。好几个人抬。放在门外的空地上。
人,有七八个。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挑着担子的。有背着包的。有牵着牲口的。他们站在车旁边。他们看着沧澜城。他们不说话。他们只是看。
沈暮的妈站在最前面。
“麻烦,请问下,沈暮是住在这里吗?”她的声音很好听,就像山泉从石头缝里往下淌。
她静静地看着吴永,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在这,你往里走,过了两个交叉口,往左转,上了一个小坡,下来后,往右拐,走到底,有两间石头垒的,靠在一起的屋子就是了。”吴永说完,转过身就要走,然后他稍稍停了一下,回头,“屋顶上摆着两盆花,花没开。”
说完,他继续走,没有再回头。
沈暮妈迟疑了一下,她看着吴永远去的背影,她看过那个男人的眼睛,那双眼睛,让她有想回去的念头,但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她站在那里一直没动,过了一小会儿,她轻轻地咬了下嘴,
然后,她扭过头,朝着身后说了声,“走吧。”
接着,她迈开腿,缓缓地朝着城门走去。
没多久,她的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然后是车轮声。然后是牲口声。然后它们混在一起,像是一首歌。
但,吴永没听见。
他一个人默默地走到城西,他靠近西边的城墙,他站在那里就像是,新长出来的一棵松树。
只见他的双手缓缓往上抬。
地面开始震动,然后是整面墙,刚开始很慢,然后越抖越快。
整个墙体开始晃,然后.......墙上的所有石块像是有了生命一样,它们在飞,它们在逃,一块接着一块,一层接着一层。
西侧的这整面城墙,里面的所有石块,砖块,在这里,变成了一只只小鸟。
就像它们之前只是聚在这里小憩。
而现在,它们休息够了,它们要走。
没多久,墙没了,整面墙。上千米的墙没了。
不远处的地面上,散落了一地的石块。
就像铺上了灰色的毛毯。
这时,吴永的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他继续往前走。
然后他走到了南面
......
傍晚时分,四面墙全都没了,整个沧澜城就像被脱光了衣服,赤条条地站在那里。
城里听不见任何响声,就像那天,被冻上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