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鬃背着林霜英继续往南走,林霜英趴在他的背上,一动不动。
草高过了他的腰。
他走进去,草叶被撞开,又在他身后合上。像水。
戒指里的光已经很淡了,灰鬃多少次,让林霜英把能吃的记忆全吃了,林霜英每次都不说话,灰鬃觉得,比死来说,她更怕忘。
灰鬃不理解,他以前一直恨自己记忆太好,有些事,他想忘,但是忘不掉,她这里,却看得比命重。
又走了几天,他们来到一道墙面前,停了下来。
眼前明明什么都没有,但是,他们就是走不过去,仿佛这里就是世界的边缘。
他们甚至试着往上爬,看看能不能翻过去,但是即使灰鬃用了金铸,却还是翻过不去,这道墙往上,感觉是,直接从天空中垂下来的。
又或者说是,它是从天空滑落下来,就像一条看不见的瀑布,挡住了前进的路。
灰鬃看了很久,他发现这个墙是有光的,一种淡淡的乳白色的微光散落在空气中。
像是光精灵。
“这是什么?”狼人声音响了起来,他已经好几天没说话了,灰鬃甚至有点不习惯。
“不知道,”灰鬃淡淡地说,“你能过得去吗?”
狼人没再说话,然后,一个高大的,金色的狼人出现在灰鬃身旁,灰鬃见过他很多次,但是他还是太习惯,太高,比他还高,挡住了他的视线。
金色金属构成的狼人往前走,他走向那道墙。
他也停了下来,然后他消失了。
“过不去,”狼人声音出现了,很平。
灰鬃没有回话,他把手轻轻地向上,抬了抬,林霜英的身体也顺着往上抬,她的头顶在灰鬃的脖颈下方,灰鬃觉得有点痒但是他没去理会。
他往左走,他想试试,能不能够绕过去。
当太阳落完一半了,他还是没能绕过去。但是他没停,因为他看见了,那枚戒指透出的光,快要和整个墙面垂直上了。
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但他没有其他办法了。
然后,他看见了,在路的前方出现了一座城。
城很高,比普通的城高,城墙是绿的,黑绿色,墙体完整没有缺角,城墙拐角处的凸起,整齐地站在那里,没有一处是弯的,像一条直线切开了这座城与其他一切的联系。
整座城看起来是绿的,整个城像是披上了深绿色的外套,在阳光下,看起来像初春的嫩芽。
灰鬃往城里走,他觉得不是他在走,他是被推的,被自己的好奇推着走。
没多久,他走到了城外,城门处有城但是没有门,灰鬃的脚步停下来了,他一手轻轻拖着林霜英,而另一只手,缓缓往前抬,他的脚步很慢,手抬得也很慢。
城门的位置,本该是过不去的。但是那道墙似乎遗漏了这。
终于他跨过了城门,也跨过了那道透明发着微微乳白色光的墙。
走过城门后,灰鬃扭头环视了一眼,城里也绿,绿色的草,绿色的路,绿色的房,绿色布满了整个城。
路是石板的。石板碎了。碎的缝里长草。石板上爬满了苔藓,
苔藓是厚的。像铺了一层毯子。踩上去,软的。陷下去。像踩在死了的什么东西上面。脚抬起来,苔藓慢慢弹回来。弹得很慢。像活的。
苔藓爬过了石板缝。爬过了碎石的棱角。爬过了塌了一半的门槛。爬过了倒在地上的柱子的底座。爬过了井沿。爬过了墙根。爬过了一切能爬的地方。爬过了一切不能爬的地方。
两边的房子。矮的。歪的。门板没了。窗户没了。屋顶塌了一半。露出来的房梁是黑的。腐朽的。有虫蛀的洞。虫也没了。
他走过一家。门开着。他看了一眼。桌子。椅子。碗。筷子。全在。全黑了。全灰了。全被尘土盖住了。尘土厚得能陷进一个指节。
他走过第二家。门关着。他推了一下。门没锁。门倒了。倒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灰扬起来。灰很细。很干。像面粉。像骨灰。
他走过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全一样。
看起来,人没了,好几百年了。
他走到城中心。那口井还在。井沿是石头的。被磨得光滑。几百年了。还光滑。他走过去。往下看。黑的。看不见底。他捡了一颗石子。丢下去。没有声音。没有回音。井是干的。几百年了。
几百年了。风也老了。
吹在身上,软软地,黏黏地,连林霜英垂下的衣角都推不动。
灰鬃继续往前走,他走得很小心,因为他的脚下早已沾满了苔藓的粘液。
城很大,灰鬃走得慢,他走了很久,路边上的房子看起来都一样,没啥区别,灰鬃甚至觉得自己在转圈,如果不是戒指还指着前方,他就要掉头往回走了。
终于,他看见了一件,不一样得东西,在出现在这座早已死透的城里。
是一间木头搭的房子,木头很新,白色的,没有一处发黑,在这座城里,最高最大的那一棵大树,树冠上。
灰鬃盯着树看了很久,已经很久没见到树了,他见到的都是被拦腰斩断后的树。
还有几件淡绿色的衣服垂在屋外,被洗的很干净,透出灰白色的,像是一面旗。
灰鬃默默地看了很久,他不敢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这件衣服的主人是谁。
然后他看见了,在不远处,城墙外的天空中,不断出现了白色的闪光,就像水面的涟漪,一阵一阵地散开。
顺着白光往下看,那是另一个城门,而这个城门外却站着一个人,一个老人,佝偻着身子,长在城门外的泥地上,双手张开,一动不动。
而在他的对面,站满了密密麻麻的骷髅,连成一片,往外排开,一直排到天上,和天空连在一起。
灰鬃想凑近看看,但是他发现他的腿已经不听他的话了。
他就这样站在那里很久。
久到那个老人,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他。
灰鬃看清楚了,这个老人看起来很普通,就像路边上走得很慢的那种,但是他留着辫子,灰棕色,他的耳朵是尖的,朝上,胡子很长,尖的,几乎要垂到了腰间。
穿着那种淡绿色发白的长袍,垂到了脚踝。
是个精灵,一个苍老的精灵。
灰鬃发现了,戒指上的光指着,就是眼前的这个精灵,指着是他的心脏的位置。
又或者,是他的心脏处,发出的一道光,连上了这个戒指。
那个老精灵回过头,他对灰鬃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终于来了。”
声音很慢,但是很亮,在灰鬃耳畔盘旋了很久。
灰鬃还是站在原地,他的嘴缓缓地张开又合上,然后什么都没说,他就在那里默默地看着那个精灵。
他从没见过精灵,精灵只存在兽人的传说中。
传说中的精灵每次出现,都帮这个世界,扛过一次浩劫。
灰鬃想过,是不是因为精灵,世界才会产生浩劫,他们只是在帮他们自己。
但只是想想而已。
毕竟兽人的存在仅仅是为了凑数。
“你,过来。”那个老精灵说完后,就转回头,他又看向眼前那些杂乱无章,横七竖八的白色骨头。
灰鬃用力地闭了下嘴,他迈开腿往前走去,往精灵那里走。
“你真的要去?”那个狼人声音很低,很轻,“我们可打不过他。”
“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灰鬃边说着边往前走,越走越快,要不是他背上还有林霜英,他都跑了起来。
这个精灵的话有魔力,灰鬃感觉不管那人说什么,他都会去做。
明明,他们只见了这一面。
没多久,灰鬃就走到了那老人的身旁,那老人很矮,就到灰鬃的腰,灰鬃站在精灵身后没动,他感觉他面前站着一座山。
“我能救她。”那个老人没回头。
灰鬃也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面前的这个人,好像什么都知道。
他看向老人面前的那些骷髅,每个骷髅都在动,手和脚都在动,它们在走,但是却前进不了。
在它们的前方有道微微发光的空气墙,隔开了它们和那个精灵老人。
那个老人双臂向两侧张开,站得很直,除了背部。
灰鬃知道,这位老人就是这道墙。
“这里,你守了多久?”灰鬃轻轻地说。
那老人没回答。
“它们过不来是因为你吗?”
那个老人还是没回他。
几息后,老人慢慢回过头,他看向灰鬃,眼球是灰色的,目光扫过,仅一瞬,但灰鬃觉得漫长得像一整个冬天。
“这就是它的选择。”
“谁?”
那个老精灵又沉默了。
又过了几息后。
那老人轻轻地叹了口气,他扭回头,他又看向前方,他的声音发干,就像刚好,一缕清泉,流过那个干涸的河床。
“既然它选择了你,我现在所说的事,你得听,”那个老精灵说得很慢,声音就像钟声,一下一下,出现在灰鬃的脑海中。
灰鬃不敢说话。
“这个世界一直都有自己的意识,它安排着所有事物运行的规则。我们精灵是这个世界里,最早诞生的物种。一直都是我们精灵在守护着这个世界,守护着它。”那老人说完后,顿了一下,“在很久之以前,它发现有东西在破坏这个平衡。”
灰鬃看着那老人的背影,灰鬃觉得现在的他看起来更矮了。
“虽然,从这世界诞生之初到现在,有无数次,破坏者出现过,但他们都被我们消灭了,也可以说被它的意识抹杀。”那个老人越说越快,“但现在,不一样,这个东西,它能学会用,所有的规则都被它掌握了,反过来它利用规则对这个世界发出挑战。”
老人说到这,停了很久。
随着他的头慢慢地往下低,声音又传到了灰鬃耳边。
“这次,我们解决不了,”那个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所以,它自己去找,然后,你们来了。”
老人没再说话,灰鬃站在那里,嘴张得很大,任由风往他嘴里灌。
当灰鬃慢慢地把嘴合起来后,他说出的第一句话是:“是我,是他,还是她?”
“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