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城十几里外的那个空地上，搭着好些帐篷，十多顶，在中央有个最大的帐篷，它正泛着昏暗的黄光。
帐篷内，韩敏还是穿着那一身白，和几天前一模一样。
他的对面正坐着四个穿着灰甲的男人，他们看起来长得一模一样，就像，每个村的村口处，都会有那几条狗，它们一直都是凑在一起，你很难一眼就将它们区分开。
“为什么我们不直接杀进去。”其中一个灰甲轻声说着，“他们就剩下一个女人。”
“杀进去？”韩敏斜着眼，用眼白瞟着他，“你拼得过一整个城？”
“那些人只是凑数的。”那人又补了一句。
“他们现在在放粮，而你直接去抢，你抢的是他们的命。”韩敏的声音很尖，刺耳，
“抢来了你能做啥？然后继续养那群废物？”
韩敏说完顿了一下，“沧澜城现在就像，刚捏好的泥画。”
“样子是个城，但是....”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了眼前这些人，“一场雨后，它就还是一摊泥。”
“那我们就在这里干等？”另一个灰甲凑了进来，“我们已经等了十几天了。”
“不干等。”韩敏把右手轻轻地放在了他面前的案上。“有些事，我已经开始做了，那些蘑菇已经让他们开始猜疑了。”韩敏的瞳孔慢慢收成细细的一条，“火已经点下去，而我们只要再来点风，他们会自己就会乱。”韩敏缓缓地抬起头，看向帐篷外，外面漆黑一片，他嘴角轻轻地吊了起来，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而冲垮泥画的那场雨，很快就要来了。”
“要下雨？”其中一个灰甲猛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我衣服还挂在外面呢。”
他低头看了一圈，不仅韩敏在盯着他，另外三个灰甲也在盯着他。
他一时愣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出去。
收衣服。
过了几息后，终于有人开口了，“大人，抓住圣女后，我们还能回大梁吗？”
他歪过头，轻轻地闻了一下，灰甲的领口处，“这破地方，连洗个澡都难。”
韩敏缓缓地低下头，“我不知道，”他的目光落在他那只放在案板上的右手，然后轻轻地抬起，翻转，他看着他的手心，“不去那我们还能去哪，韩家躺在那里上百年了，而现在我们已经什么都不会干了。”
他的头越来越低，他开始看着自己一直弯着的膝盖。
“一旦韩家离开了大梁，和那些刘家，朱家没有一点区别。”他又顿了一下，“而他们还能种地，打猎。”
“你们要记得，陈家人一直在暗中看着。”韩敏慢慢地把目光又收回了案板上，“我们韩家只剩下这个机会了。”他说道，把目光又回到了眼前四个灰甲，那个站着的人已经又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做成了，他们就知道我们韩家还能成事，还能上桌吃饭，但是，如果做不成......”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们连狗都当不了。”
“那个韩闻远一直不肯来，”其中一个灰甲嘴角嘟囔了一句，很轻，但是韩敏听到了，
“不来就不来吧，等事成了，”韩敏缓缓地站了起来，他指着其中一个灰甲人，“你去取代他。”
那人先愣了一下，他微微低下头，然后嘴角慢慢往上翘，都快要翘到耳根处。
“你们回去吧，牢牢记住你们要干的事，”他摆了摆手，然后背对着这四人，“别丢韩家的脸。”他说的时候面朝着帐篷里，声音传到前方，已经弱了很多。
“我们丢什么脸？”那个刚站起来过的人，没听清楚 ，他周围看了一圈，然后又问了一遍，没人理他。
在沙漠中
在沙漠裂隙入口处，黄色的沙土下面，突然冒出了两个眼睛，他眨了一下眼，是沈暮，他趴在沙里，身体大部分都被沙子和黑色晶石覆盖着，只露出半个脸，他死死地盯着洞口处，他在等，昨天一早起来，他就没看到吴永，整个营地没人看到过，所以他知道，他一定来这了。
他跟来了，但他不敢进去。
所以他在这等，等了一天一夜，但他不急，他知道吴永一定会出来的。
终于他听到声响了，声音很小，有点像微风吹过了树林，沙沙声轻轻摇晃着你的耳朵。
然后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像早晨的市集，喧哗且嘈杂。
然后随着轰的一声巨响，一个人形怪飞了出来，它的身上挂着好几条不同的虫子。
这个人形怪物有四根手臂，它们在不断地挥舞着，有只手上冒着金色的光芒，它不断地抓着虫子黏在身上触须，往下甩去，有只手中不断发出手掌粗的火焰，击打着贴在背部的虫子，有只手不断往后斩去，一条条剑气，从指尖往外冒，说是剑气，它并没有颜色，只能出现让你的视线模糊的一道光，但是它所触及的位置，怪物身体上瞬间出现了一道深深的伤口，红白混和的肉色往外翻。
还有一只手，它被放在这只人形怪物的头上，它顺着那人性怪物头顶上的触须，往下摸，一遍又一遍。
它在顺头发。
那个人性怪物落地后，他没停，继续往前狂奔。
这时，他身后的洞口处，开始不断有虫子，和野兽类的怪物在往外冒。
就像汛期的水渠，但是水是肉色的，一坨堆着一坨，它们有些是被挤出来的。
沈暮猛地从沙地上冒了出来，他跳了起来，他认出来了，这个人形怪物是吴永。
他只见过两次，但他忘不掉。
吴永看见了，在他的左前方的沙土上冒出了一个人，他认出来了，是沈暮。而他正在那里不断向自己招着手，吴永轻咬下牙根。
吴永又回头看了眼，身后那些还在不断往外冒的怪物群。
这时，正在下落的右脚脚型变了，跟着，他往前的方向也变了，他在跑向沈暮那里，沈暮看着吴永发现自己，离他还有段距离，当他正打算做点什么的时候，吴永就已经到他的身边了。
他还来不及说上一个字，吴永的其中一条手臂已经拉上了他，然后，他就觉得自己就像一面旗，在暴风中疯狂地摇曳。
他的身体几乎和地面平行，而且他什么都看不见，他几乎睁不开眼，风太大了。
他也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然后他感觉到风小了，然后他发现自己的脚又碰到了地面，而吴永已经是人类形态，站在他面前，而他的身上，又是什么都没穿，但，他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这应该就是他的正常形态。
“你怎么来了？”他淡淡地说，就像例行公事。
“我怎么来？”沈暮盯着吴永的眼睛，“你一声不吭就跑了，回不来怎么办？”
他停了下，然后眼角挂着笑，“到时候，林霜英可是会杀了我的。”
“不，她会先把我冻住，不让我动，然后我可能会饿死。”沈暮说得很认真，吴永差点信了。
吴永没接话，他默默地说了句，“走。”
“去哪？”
“回去。”
然后，吴永就开始走，沈暮默默地跟在后面。
突然，吴永停下脚步。
“你走前面，”
“怎么了？”
“我不认路。”
？，沈暮没接话，他也不知道吴永怎么会开这个无聊的玩笑。
“那先找我那匹马吧。”
“好。”
只有吴永知道，小艺真的没有回来。
傍晚时分，太阳还没完全落全。
他俩骑着同一匹马，终于回到了营地。
吴永身上披着一件长衫。
沈暮穿着坎肩。
周明远已经坐在了营地中央的火堆边，他的身边没坐人，其他人挤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彼此间没留出位置。许蜀也在那群人中，他的腿看起来没啥事，照着平时习惯坐在那里，也没留出距离。
他和吴永用手臂互相打了个招呼。
周明远很远就看见了他们，他抬起唯一的那只手臂，挥了挥，然后又放了下来。
继续在那里，默默地盯着火堆。
吴永和沈暮在他身旁，一屁股坐了下来，一左一右。周明远并没有抬头看他们。
“你去哪了，怎么去这么久？”终于，周明远扭过头，他看向吴永。
“我进洞里了。”吴永淡淡地说。
“你看到了？洞里到底有什么？”
“说了你也不信。”
“你说啊，说了我就信。”沈暮不断催促。
“有人。”
.......
月亮趁着太阳消失的时间，出来露了个脸。
大家刚饱餐了一顿，撑着沙地，半躺着坐在火堆旁，而地面上留下了一个什么怪物的骨架，很大，比他们见过的熊人族的还大。
肉基本上看不见了，留下的全是骨头。
这时，周明远慢慢地将他的左手放在吴用的面前，他左手握住东西，东西很多，他抓得很吃力。
吴永低下头，看着这只手臂，手臂看起来比之前黑多了，看来这几天的太阳还挺毒。
周明远慢慢地摊开了左手手臂，数不清的晶核慢慢漏了出来，它们之前被握成了一团，现在才出来透透气。
吴永注意到，还有几颗不是透明的。
“怎么样。”周明远眼角的皱纹密密麻麻，交叉在了一个点，这个点很深。
“两天，我带他们打的，”周明远边说边往，那里瞟。他们指的是许蜀那伙人和那群新人。而那群人中的几个人刚好看向这里，和周明远的目光接触后，都急忙扭开目光，然后随意地落在别处。
“他们还得多练。”周明远淡淡地说。
“厉害啊，这里得有四五十个了吧。”沈暮提高了声调。
“差不多吧，大多都是五阶左右的，但是...”周明远顿了一下，“出了一个水系六阶的晶核。”
他嘴角不断往上提，下巴的胡子也歪在一旁。
“确实厉害。”吴永也轻轻感叹了句。
之前这伙人碰到五阶怪物都得跑。
周明远看着吴永脸上的表情，他的鼻子抬得快能顶起一个碟子。
吴永没说话，他默默地把手伸向他的胸口出，他伸手往里掏，这时，周明远看到吴永的胸口处，突然出现冒了青绿色的金属光芒，一个很深的槽出现在那，周明远看不清楚里面有什么，但是他的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张开了。
然后，吴永抓出一把什么，放在周明远的面前沙地上。
是晶核，很大，都很大，一粒一粒散开，就像，独属于沙地的星星。
“这些.......”周明远突然喊了出来，沈暮也在同一时间猛地站了起来，但他什么都没说，周明远的声音很大，这一瞬，所有人一齐看向他。但他根本不在乎，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是7阶的！！？”
吴永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他还在往胸口处掏。
第二把，第三把....
一直到第五把，他才停了下来。
沙地上的晶核已经叠了起来，一个个都比拇指还大，还有些是红色的，蓝色的，甚至还有一颗是紫色的。
周明远死死地盯着紫色的那颗晶核，然后，他猛地伸出手，他抓向那颗晶核，然后紧紧地握着，他放生大笑，不停地笑。
吴永知道他笑什么，他在笑，这颗紫色的晶核，或许能让他的孙子真正强过他。
丝毫没顾及到周围人那些只剩眼白的目光。
沈暮一声不吭，他静静地蹲了下来，然后从地面上，缓缓地拿起了一颗红色的晶核，他盯着看，一直看。
吴永站了起来，他轻轻地拍了下沈暮的肩膀。
“一颗不够，火系的你全拿走。”吴永看着沈暮，他的眼角微微垂了下来。
吴永发现沈暮的眼角亮了一下，像是那里也有一颗很大的晶核，一闪一闪。
沈暮没说话，他默默捡起地上剩下的三颗火系晶核，然后缓缓站起身，走了，走向远处，没人的地方。
只有阿花默默地跟了上去。
这时候，许蜀缓缓地走了过来，伤还没好利索。他轻轻地走到那堆晶核边上，然后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在看着地上一闪一闪发着光的晶核，然后他哭出了声。
一个五阶晶核，差点就要了他一条腿。
吴永什么都没说，从他回来到现在，每隔一段时间，他就在心里叫一声小艺。
但是小艺却从来没有回应过。
“小艺，小艺。”吴永又喊了一声。
这时候，一声清脆的声音在吴永的脑海里炸了起来。
“检测到新用户，是否绑定？”
“绑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