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梁店门口的地上已经趴满了人，桌面都被掀翻了，石头散落一地。
林霜英坐在地上，她的脸比之前好多了。
她的身体比一般人强。
随着身体内部，激发出的自我修复，身体慢慢稳定下来了。
但其他人呢。
这时，老梁颤颤巍巍地从锅里夹出了一片微微发绿的蘑菇薄片，“不是....我放的。”他不断重复着。
林霜英慢慢走了过去，她步子迈得很小。
“是什么？”林霜英的声音越来越清楚，脸色好多了：“有解吗？”
“是断头菇。”老梁慢慢转过头。他的声音抖得更厉害。
“能治吗？”
“没人治好过。”老梁轻轻地说，“吃完后，没人撑得过一个晚上。”
林霜英转回头，她慢慢走向芽芽，她走得很小心，她绕过了地上的每一个人。
她轻轻地叫着芽芽，但芽芽没回答，她眼睛紧闭，像睡着了一样，往下瘫。
这一瞬，林霜英觉得，都是她的错，发生的这一切全都是因为她。
如果不是她硬撑，大家也不会在这里吃着同一锅粥，而这一切也都不会发生。
她呆愣在原地，双手往下垂，眼珠子一动不动，看着前方，而前方什么都没有。
脑袋里空的，眼也是空的。
而与此同时，在她脚边不远处，没人看见的地方。
灰团已经从芽芽的身下走开了，它叫了她很久，但是她动，灰团记得，她从来没让它叫第二声，她就会把它抱在怀里，不断地拿头去蹭。
现在，灰团站在一个碎碗面前，它抬头看了一眼趴在那里的芽芽，又看了眼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林霜英。
碗里的粥随着碗的掉落，散开了，摊成了一个小堆。
它慢慢往前走，它低着头，鼻子在前方，轻轻地吸着。
最后，它的鼻子在一片薄薄地发绿的蘑菇片上方停了下来。
那片蘑菇片，很小很薄，比米粒大不了多少。
它站在这没动，几息之后，它嘴巴张开了，它咬住了这片绿色的蘑菇，它咽了下去。
然后，它开始往外走，离开这里。
它刚转过头，它顿了一下，然后它又回过头，又吃了一口，这一口比第一口还大。
蘑菇少了一半。
它开始跑，开始往外跑。
没多久，它就开始感觉疼了，只是轻轻的，像有人在肚子里面挠它。
它没停，它继续跑。
今天，沧澜城里的路上，很挤很乱
它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是，很吵。
没多久，它跑出了城门。
然后，继续跑。
跑着跑着，它停了下来，它站在那里，突然它低下头，它吐了，吐得不多，全是蘑菇。
它感觉肚子好疼，就像有人在肚子里面踢它。
吐完后，它又慢慢抬起了头。
它继续跑，这条路，它跟着林霜英每天晚上都来。这里除了庄稼地外，全都是空地，都是杂草。都比它高。
它感觉更疼了，就像有人在肚子里面拿着刀割它。
它跑不了了，它低着头，慢慢往前走。
它开始用力地吸着鼻子，它在闻，闻味道。
它记得以前有次也是这样，好多年前，它得自己找吃的，有一天，它的腿疼，像今天一样，然后，它闻着味，它找到了，那个闻起来最香的草。
草是什么样的它不记得，它只记得，那棵草，它闻着它的味道，就没那么疼了。
它记起来了，那晚，吴永一直跟在它的身后。
现在，肚子疼得比之前还厉害。
腿不停地晃，有点不听话了。
它闭着眼，用力地吸着气。
它觉得自己的鼻子挺好用，那个臭狼人，隔着很远，它就能闻到它身上的臭味。
狼人那次还想伸手摸自己，想到这它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它摇摇头，它觉得自己不该乱想。
它一边走着，一边吸着气，然后，细细地分辨着。
肚子越来越疼，每吸一口气，就更疼一下。
但它没停，它不敢停，它轻轻地咬着后牙。
它越走越慢，这些草的味道闻起来，就是草。
不甜，不香。
它又吐了，这次吐不出东西来，全是水。
它慢慢抬头，看了眼前方，它能看到的是密密麻麻的草杆，它甚至都看不到这些草的顶。
然后，它用力地抬起前臂，它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它突然头朝下，栽倒下去，然后不动了。
它躺在那，小小的一坨，虽然胸口处还在起伏，但它的眼睛紧紧地闭着的。
几息后，它的胸口不再起伏了。
突然，它猛地一下，站了起来，它缓缓睁开了双眼，它眼里是翠绿色的光，那么亮，看起来马上就要流了下来。
它开始转动它那拇指大小的脑袋，360度地转。
然后，它动了，它竟然慢慢地飘了起来，飘得不高，还没眼前那棵草高，但是很快，它在草丛中飞快地穿行，没多久它停了下来，它停在了一从小草前，那从草头上顶着一朵，小白花，它缓缓地落了地，然后，它开始刨地，往根处刨，短短的爪子，速度飞快，没几息，黑色的球状根茎就全部露了出来。
它一刻没停，低下头，大口地啃食起来。
在吃完几大口之后，它眼里的绿光缓缓地暗了下去，就像它眼底里的光被一点一点地偷走了，然后它又侧身，栽倒下去。
几息后，它又醒了，它睁开眼，是正常的琥珀色，然后又轻轻地晃了下脑袋，也就左右转了一个小角，就转不动了。
它轻轻跳了一下，然后轻声叫了一声，它低下头，它看了眼，那个球状的根茎。它又开始刨开了，速度没有之前快，整颗根茎全露了出来，整棵草倒了下去，它没停，它用力地咬着这棵草的中段，拖着，它在往回跑。
这时，沧澜城上空，随处都，飘着，令人心碎的哭声，在空中，荡来荡去。
林霜英静静地坐在一张椅子上，她怀里抱着一动不动的芽芽。
她的眼似闭非闭，她低着头，但芽芽的脸，她没敢看。
林舟在不远处，和好多年轻人站在一起。
他来得晚，他没吃。
地上的人，已经被整齐地排开了，头对头，脚对脚，还腾出了一条窄窄的过道。
水已经烧上了，但不是老梁烧的。
热水泡着布条，不断有人来换布条，他们还回了布条，接着，取走冒着热气的布条。
用布条来敷着肚子。
老梁蹲在灶台边上的一个靠墙的角落。
他的嘴里还不断地念着：“真不是我......”
他缩成了一小团，没人注意得到。
过没多久，林霜英感觉到什么东西在她背上爬，她微微扭过头，她看见了，是灰团。
灰团拖着那棵草，终于回来了。
这时，它已经爬上了林霜英的肩膀，它用力地将身子尽量往前伸，把那棵草的根往芽芽嘴边递。
林霜英看到这，她愣了一下，当她看清了，灰团脸上的表情，她好像全明白了。
她迅速地用手，从灰团口中，取过球状根茎，她把这个东西放进了自己的嘴里，她在咀嚼，然后她用手，将芽芽的嘴，轻轻地捏开，然后，把东西从她的嘴里喂到了芽芽的口里。
两口后，半个根茎就全部喂了进去。
然后，林霜英低下头，她看着芽芽的脸，她一动也不动。
终于芽芽，终于动了。
芽芽的食指勾了一下，很轻，像刚睡醒的时候无意识地蜷了蜷。
然后芽芽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
她的眼皮动了一下。眼皮底下的眼珠在转。转了两下。
终于她睁开了眼。
她看见了，低着头看着她的林霜英。
“姨，你怎么哭了。”
她的声音很轻，还有点颤。
“没啊。”林霜英轻轻地说着，她来不及收起嘴角的笑容，就快速抬起了头，然后用手背在眼睛处轻轻地抹了一下。
接着她站了起来，她说话，很大声，像是在喊：“有救了，有救了。”
“过来，你们快过来看。”
她一手抱着芽芽，而另一只手，高举着一棵看起来很普通的草。
“这种草，就是这种草，找到这种草，就能活。”
她的声音很急，就像决了堤的洪水。
林舟第一个跑过来。
他低头看了眼，睁着眼的芽芽。
然后从林霜英手中，拿过了那根草，他看得很仔细，他回过神的时候，他的身旁已经站满了人。
他看了眼林霜英，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回头看了眼，他围在他身边的人群，
他说了声，“走。”
他就开始往城外跑，而身旁那些人，先愣了一下，然后很快就有人跟了上去，接着全都跟了上去，跟着林舟往城外跑。
终于，天又亮了，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这时候，老梁店门前，已经看不见人了。
人们已经散开了，能走了，都回去了。
但是店门口，还排着，十几具尸体，用灰布盖着脸，是那些年纪大的，没挺过来，也有小的，比芽芽还小。
老梁还蹲在那里，一整个晚上，没动过。
只剩下林霜英还站在那里，她回去过又返回来了，芽芽已经在家里的床上睡着了。
林霜英默默地走到他身旁，然后她也蹲了下去。
过了许久，老梁终于开口了。
“是我老了，糊涂了，”老梁的声音很低很低，“明早我就搬走。”
林霜英抬起头，她看向老梁，说道：“不，我觉得这事有问题，”她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晰，每个字都在老梁撞在的心底深处，老梁终于缓缓抬起头，他脸看起来，已经被皱纹分割成了好几块，而每一块都是独立的存在。
“蘑菇只是调味用的，数量不多，不可能认错。”林霜英边说边指着她面前的薄薄的一小片蘑菇，“况且还是这个颜色。”
老梁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他眼底深处一道微光闪过。
“但我们没有证据，大家是不会听我们的。”林霜英又低下了头。
这时候，灰团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它就这么一跳一跳地站在两人的面前。
它的眼睛一闪一闪，琥珀色和翠绿色交替出现在它眼底。
它站在那一动不动，只有眼睛的颜色在变。
林霜英和老梁，抬着头，盯着它，他们还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然后，一根细细的细线从灰团的额头上冒了出来，它在生长，像一株草，它长得很快，几息后，就到了林霜英的面前，林霜英没躲，但她轻轻地咬了下嘴唇。
这株草连上了林霜英的额头。
老梁轻轻地转过头，他盯着林霜英，他愣在那里，他看见了，林霜英的眼睛里有东西，像是画面，像是有人在她的眼睛里动，很多人。他不敢动，就在那里看着。
而林霜英那里，是完全不一样场景。
她回到了过去，画面不断地倒放着，老梁蹲在那里，老梁站了起来，老梁后退着走，一个碗碎了，这个碗回到了老梁的手里，它是完好的。
终于，看到了，林霜英看到一个女人
镜头是倒着来的。
那个女人低着身，倒着走到了灶台，一片片蘑菇从锅里回到了她的手中，她的手又回到了她的兜里，她东张西望。
原来是她。
林霜英见过她，这个女人不大，四十来岁，之前被安排在店里帮忙的。
林霜英和她说过几句话，她的嘴会说，不停。
然后镜头继续往后退，退得很快，林霜英发现，这个女人才来沧澜没几天。
镜头退得很快，她独自背着一个小包，退回到城南的城门外。
继续往后退，林霜英看见了，她退到了，一个白衣男人面前，他和她在说话。
林霜英看向这个男人，这一瞬，她的脑袋额头处，像被雷正面劈中，发麻，嘴也发麻。
她认得这个男人，他是韩敏。
她记得她让他去带粮食回来。她以为他遇到了什么困难，被什么耽误了。
没想到，他一直都在沧澜城外不远，他没来也没走。
他在等，等她撑不下去。
林霜英看到了，韩敏身边站着好多人。
她默默地闭上了眼。
然后缓缓地张开，她看见，老梁正歪着头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当他见到林霜英眼里的人不见了。
那两颗，黑得特别明显的眼珠子，又回来了。
他赶忙移开了脑袋，看向别处。
林霜英慢慢站起身子，她嘴里淡淡地说着：“是他。”
“谁。”
林霜英没回答，老梁突然打了一个冷颤，他觉得好冷。
“准备下，沧澜城又要开战了。”林霜英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梁看着她站直了，抬着头，一步一步地，从店角落里，走进了店外的那一大片阳光中。
直到他再也看不见了，老梁才缓缓地站直了身。
“有她在........”他嘴里轻轻反复地念着，“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