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接近中午,阴天,云不厚,但是很密。
城门外空地上,停着两辆板车。车上的粮袋堆得很高,用粗绳勒着,袋口扎得紧。拉车的两匹马低着头,鼻子里喷着白气,蹄子不时地踱着
粮袋旁边站着好几个人。站在最前方的那个,穿着一身白衣。是韩敏。
他看起来,比上次瘦了。颧骨比以前高,眼窝比以前深,下巴上有一层没刮的胡茬。白衣还是那件白衣,但袖口磨了,领口有一道折痕。像是睡的时候就没有脱。
他身后站着四个人。长得看起来很像的四个人。他们站得很直,就像四根柱子,顶在韩敏的身后。
四个人的身后还有几十人,他们穿的是长衫,头顶上都有一条黑色的头巾,包得严实,他们一字排开,把路挡死了。
他们站在南门外,城门没关,也没人守着,就像沧澜之前的样子,一座被抛弃的城。
不久后,林霜英缓缓地从城里往外走,她步子迈得不快,身子很直,她的目光只落在韩敏身上,身后的人和车还有车上的粮,她似乎是没看见,又或者她根本不在意。
她今天换了一件衣服。灰蓝色的旧袍子,袖口和衣摆颜色最深,像被反复浸湿又吹干过。头发用木簪别着,别得不紧,有几缕从耳边散下来,贴在脸上。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比昨天天淡了。
灰团趴在她的肩上,很安静。
没多时,她站在了韩敏的面前,她没说话。
他看着她。他的头微微往下低了一息后,又仰了起来。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林姑娘。”他说。声音不大“这是粮。”韩敏说。他偏了一下头,指了一下身后的板车。“两车。够沧澜吃一个月。”
林霜英没看粮。她看着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拿回去吧。”
韩敏的喉咙动了一下,他预想过这种情况。
“这不是你要的吗?不是你让我去找粮,现在我带来了,你又不要了。”他说得很快,很有力,就像受了多大的委屈。他的眼睛死死地看着林霜英,从高往下。
“为什么你想来沧澜?”林霜英淡淡地说。
韩敏没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的一块石头。石头半埋在泥里,露出一个角,棱是圆的,被踩过很多次。他盯着那块石头,盯了几息。
“我在大梁待不下去。”他声音低了很多,“他们想吞了韩家。”
“你来沧澜了,他们不是更有机会?”林霜英看着韩敏,声音不大,但是很硬,像一个个石头,“你来沧澜救不了韩家。”
“那我该怎么办?他们,我惹不起啊。”
他说完,抬起头,看着林霜英。他的眼睛不闪。他就是看着她。
“拿回去吧,粮我不需要,”林霜英说得很轻,“你,我也不需要。”她扭过头就要走
“你撑不住的,”韩敏接得很快,像是直接从心里冒出来的,“他们肚子饿的时候,他们什么都愿意去做,当他们吃饱后,什么回应什么承诺他们全不记得,他们说过什么你不知道吗?你养了他们多久,他们给过你什么?”
林霜英没说话。她的头微微地往下低。
“你信不信,我现在进城,把粮一分。”韩敏的声音低了一点。“他们就记不得你了,记不得你喂过他们的每顿饭,记不得,每天夜里,你在城外所做的那些事。”
他停了一下。
“他们养不熟的。”
林霜英还是没说话。
“要不你也别耗在这。”韩敏说。“我们一起把吴永交出去。”,他停了一下。“陈家要的只是他。你也可以回大梁,再次成为万人之上的圣女。之前不愉快的一切就像没发生过,”
他看着林霜英。
“陈家,我来去说。”
林霜英看着他。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没有笑,只是一点弧度。
“你去说?他们听得懂狗说话吗?”林霜英看着,韩敏的眼睛。
这一瞬,韩敏感觉到他的身体像被冰住了,不是冷,是心跳突然变慢了,像是在怕,心不敢跳。
韩敏没回答。他低下头,不敢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直动。
过了一会,“你们走吧。”林霜英轻轻地说了句。
韩敏缓缓地抬起头,林霜英看见他的眼睛微微发红。
“我们走不了。”韩敏的声音变得很平,“但,你也走不了!”他的声音越提越高。
接着他把他的右手向上一抬。
“动手!”
那几十个长衫人动了。黑头巾一色排开,他们从板车粮的下方,抽出了武器,往城门方向压过来。脚步不快,但很齐,踩在地上像一排很闷的鼓。
林霜英没有回头。她站在韩敏面前,没有动。
灰团从她肩上跳了下来。它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四只爪子撑着地,背弓着,毛炸着,盯着最前面那排人。
那四个人先到了。四个长得一样的人,站成一条线,把林霜英围在中间。他们握紧手中的刀剑。他们站得很直。
韩敏往后退了一步。他没走。他站在那四个人的后面,看着林霜英。他的脸上还有鼻涕。他没擦。
“本来我想在进城后,再找机会动手的,”韩敏说得很轻,“但是你好像已经什么都知道了,那刚好,”他的嘴角缓缓地提了起来,“就在这里解决你。你的人都不在这。”
他的话刚说完,其中一个灰甲突然向前一步,他的刀举在空中,正要往下劈。
韩敏嘴角勾着,他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突然,他看见一个光斑出现在这个灰甲人的胸口处,随着他身体的移动,这个光斑也在动,死死地粘在那。
他还来不及多看一眼,一根冰锥,不大,小臂大小,头很细,它闪着七色的光,一眨眼的时间,就从灰甲衣服上的光斑处穿了进去,然后它就出现在,灰甲人的后背,它一丝血液都不带,就像穿过的是一根木桩。
此时,另一个灰甲并没有看见这里的一切,他从另一个角度朝林霜英扑来,接着他的胸口处也出现了一个空洞,韩敏正通过这个洞看向林霜英,林霜英站在那里,右手轻轻地抬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一座冰山,你看一眼,就觉得自己后颈上有什么东西在爬。
这两个人像木偶一样,几乎同时栽倒了下去。
韩敏愣在原地,他轻轻地收回右脚,他又往后退了一步。
另外两个灰甲站住了,他们冲到一半停住了。
但他们身后的,那几十个长衫人没停。他们的黑头巾在空中排成一条直线。
他们跨过了地上的那两具尸体,他们散开了,有的从右边来,有的从正面来。有的跑,有的走,有的被推倒了,然后爬起来,继续往这里冲。
他们跑得很快,他们眼里只有那个比他们矮得多的女人,她的眼里并没有表情,他们不甘心,他们喊得很大声,他们想让她怕,想让她退,想让她逃。
此时,第一个人的胸口,亮了。第二个人的额头,亮了。第三个人的肚子,亮了。第四个人的面部,亮了...........
光斑在找人。
一排冰锥,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林霜英的身旁,就像长出了两根冰做的翅膀,接着一根一根消失了。它们穿过胸口,穿过额头,穿过手肘,穿过膝盖.....一丝血都不带,它们继续往前飞,但是飞向哪没人知道。
这群人还在冲。前面的人倒了,后面踩过去。两个倒了,后面绕过去。三个倒了,路被堵了,后面的人从倒下去的人身上踩过去。
此时,林霜英右手又抬起来了。翅膀又出现了,又消失了。
冰锥一根一根地出去。
没一会,她面前只剩下韩敏和另外两个灰甲还站着,他们四人谁也不动。
韩敏死死地盯着林霜英,他眼底爬满血丝。
他好恨,他恨的是,他在那里等了这么多天,用了这么多方法,想了这么多计策,到头来,竟然还是这样。
“你逃不掉的,”韩敏咬着牙,他的眼睛盯着林霜英的手。
他此时,他看见了林霜英的手垂在那,指尖微微地抖了一下。
他猛地回头,高喊一声,“她快撑不住了!”他看向剩下来的那两个灰甲。
站在前方的那个灰甲愣了一下,此时,他眉头挤在一起,牙齿紧紧地咬着,接着,他高喊一声,不知道喊的是什么,他冲了出来,他的手放在腰间,然后他取出一整把飞刀。
他一边跑一边往前丢出飞刀,一息后,他手中的飞刀已经不见了,空中飞刀排成一个扇面朝着林霜英飞来。
此时另一个灰甲站在韩敏的另一侧,他的右手上方,已经凝聚出了一根细长的冰矛,有一人高,他的右手往前一推,那根冰矛像是被线带着,朝着林霜英那里飞去,越飞越快,甚至都要超过了那排飞刀。
林霜英站在原地,她静静地看着,看着空气中,那些正在朝着她飞来的东西,她看得很认真,此时,她双手摊开,轻轻地往上抬,接着,她的身体前方一根手臂的距离处,出现了,十几个光点,然后从这些光点中,细细的冰锥开始往外冒,越来越长,最后,十几根发着光的冰锥就这样浮现在空中,它们一动不动,就在空气中漂浮着。
也形成了一个扇型。
接着,飞刀依次撞上了浮在空中的那些冰锥,叮叮当当,飞刀全掉在地上。
冰锥没有动,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于此同时,那根冰矛也撞上了其中一根冰锥,那根冰锥很小,不到矛的十分之一,当它们的最尖端碰在了一起的一瞬间,那根冰矛像是被从中央被撞开,它开始裂,开始碎,朝着四周崩开,一块一块碎冰从林霜英身边飞过,只有其中一块碎冰,它偏离方向,它朝着林霜英的脸上飞去。
但是,它在离林霜英一拳距离的时候,它慢了下来,然后一头栽了下去,就像被什么东西从后方拉住,飞不过去。
接着,林霜英看向韩敏他们三人,然后她右手往前一推。
韩敏他们三人双手垂在身旁,也在看向这里,但他们眼中什么都没有,就像一团黑色的雾,什么都照不出来。
接着,其中一个人身上出现了十几个冒着血的洞,不大,但很密,就像一张渔网。
另一个人身上只有一个洞,但,在额头中央。
他们一齐往后倒,然后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只剩下韩敏站在一群尸体的中央,他看着林霜英,死死地咬着牙,接着他缓缓地举起了右手,他攥紧了拳头,但手一直在抖,越抖越快,他的拳头越攥越松,终于,他松开了拳,手缓缓地垂了下去,头也跟着垂下去。
林霜英缓缓地走向他,她低着头,步伐不快不慢。
韩敏盯着她的身影,他始终无法将大梁里,那个高高在上的光明圣女跟眼前这个低着头蓝衣死神,联系在一起。
“你要杀就杀吧。”韩敏淡淡地说,他已经不再看林霜英了。
“我问你件事。”林霜英淡淡地说。
“说。”
“韩闻远为什么没来?”
“他?”韩敏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下,很轻,“他已经不是我们韩家的人了。”
林霜英没说话,她扭过头,开始往城里走去。
“你不杀我?”韩敏的声音提得很高。
林霜英没回话,她头都没回,她继续往城里走。
随着一声大笑,“你不杀我我也活不了,”韩敏边笑边说,“你们这些人,从来没把我当人看过,你们一直把我当成狗,一条只会叫的狗。”他笑出了眼泪。
过了几息,他又开口。
“你看不起我,没事,”韩敏声音很低,很抖“那是因为你没见过,他们不是人。”
他低下头,看着那块石头。声音在抖。
“他们现在在到处抓人,”他缓缓抬起头,“他们把抓来的人,绑牢了,然后在他们的头顶上切开一个小口,然后把人倒过来……”林霜英听到他的牙齿在不断地撞在一起,”他身体里所有能流的东西,都从这个小孔往下排,”韩敏顿了一会,“我爸就这样死在我面前。”他的牙齿咬得很紧,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
“他们还不让他闭眼,”他的声音很轻,“他们也不让我闭。”说完,他终于哭了出来,但没声,鼻涕跟着一起流下来,他也不去擦。
然后,他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就只是站着,几息后,他缓缓俯下身,他拿起了,地上离他最近的一把剑。“陈家的人还在城里!”他看向林霜英,大声地说。
然后他抬起头,他看向天,但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些越积越厚的云。
他朝着天空,大喊了一声:“这条狗,老子不当了,谁爱当谁当。”
说完,他猛地,举起手中的剑,朝着脖子抹去,接着,他倒了下去,他的眼睛还张着,张得很大。
此时,林霜英停下了脚步,她转过头,她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但是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回头,她什么都没说,她低着头,继续往城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