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城外的庄稼地
中午的太阳,像一个刚出灶台的锅,挂在天上。
庄稼地里,到处是人,但是没有人抬着头。
在他们眼里,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一根根悬挂在庄稼腰部的,微微下垂,叶尖发黄的穗。
昨天,穗上的八条棱,像八个小山峰,朝着八个方向凸起,像一个攥着的拳头,但是指节更开。
就在今天中午,这些穗,几乎同时,张开了。
和贤说的一样。
这时,这片土地上几乎每根穗,都在从八条棱的缝隙里伸出极细的花丝,白里带着一点淡黄,能看到一层薄薄的雾浮在穗上。
而在这层雾的下方,则是它这辈子的骄傲
这些小东西,颗粒不大。比米粒大,但比麦粒小。一头圆,一头尖。圆的那头是暗黄色的,尖的那头是赤红色的。整个颗粒是半透明的,拿在手里对着光看,能看到里面有一根白色的芯,芯上绕着几圈极细的纹路,像螺旋,也像水波。
林霜英走在最前面,她左手环抱着一个用草编成的小桶,实的,几乎不透光。
这时,她刚好走到了,一个微微发胀的穗前,那根穗,低着头,像在害羞。
因为林霜英正盯着它看。
林霜英并没看多久,然后她伸出了右手,她开始轻轻地拨开棱与棱之间的那层叶,接着她并没有停,她继续拨,拨开了最后那层透明的膜,露出了密密麻麻,细细小小的小颗粒,然后,她轻轻地拍了拍穗的背面,力气不大,而那些种子开始往下掉,就像堆在树枝上的雪,有人碰,它们就往下落,洋洋洒洒。
而树枝似乎只是它们回家路上的过路站,大地才是它们的归宿。
而这些种子的归属就是它们下方的那个小桶。那个草做的,做得密不透风。
然后,她接着拍,拍到这根穗慢慢裂开,裂成八瓣,而里面一粒都不剩。
她才缓缓地收回右手,然后顺势在额头和眉间处,轻轻抹了一下。
接着,林霜英微微抬起头,然后她回过头,在她身后,好多人,此时,大家都在低着头,做着和她刚才一样的动作。
在拍,在接。
地里,各种声音响个不停,很细,很轻,拍穗的声音。种子落进草桶的声音。人们从庄稼路过,衣服与叶片拉扯的声音。
它们连在一起,这边还没下去,那边又起来了。
声音不断传到贤的耳边,此时,贤正坐在地头上,他眯着眼,看着人们忙碌着的背影。
他的腿翘着,轻轻地抖,头也在微微地晃。
眼睛眯得很小,像是,
睡着了。
随着太阳缓缓地往下落。
庄稼地里没人了。
大家都坐在了田边。
而地头上,排着两辆板车,车上铺着席子,而席子的四边,全都往上翘,它们
围成了一个框。
而框里堆着数不清的白色的芯。
这时林舟看着手中,他的手指捏着,白芯。
“这个叫啥。”林舟看向贤。
贤微微抬了下黑黄色,爬满皱纹的眼皮,“不知道,但我叫它,萱。”
然后眼皮又盖了下去。
林霜英抬起头,她转过头,看向贤,她记得那张手绢,记得那个红色的字。
也是萱。
林舟没再说话,他轻轻地把白色的种子丢进嘴里,然后反复咀嚼。
他的眉皱了起来。
“苦的,”他轻轻地说了句。
大家转过头,看了下林舟。
大家都没说话。
贤没回话,连眼皮都没抬起,他的脚还是轻轻地抖着。
林霜英的嘴也在嚼,她没说话,然后她缓缓站起了身,轻轻地弹了几下,坐在泥地上的位置。
“走。”她轻轻地说了句。
她开始走向那两辆板车,大家纷纷站了起来。
然后,林霜英缓缓地转过头,她看着她身后的所有人。
“记住我说过的话,今晚过后,你们全都离开沧澜。”林霜英的眼睛里有光,但是是暗的,“一天也别多留。”
她往城里走去。
她手里拽着缰绳,而缰绳连着匹马,而板车则挂在马的身上。
林舟跟在她后面,牵着另一根。
“我想留下。”林舟默默地说。
“不行,”林霜英的声音很淡,“你得把贤送回雾城。”
“那你呢?”林舟低着头,没看她。
“我?”林霜英过了几息后,她才轻轻地说:“我走不了。”
入夜了,入夜好久。
老梁的店里还没有放粥。
店门口站着很多人,越挤越多,前面人挤不下了,有些人只漏了个头。
烟囱还在冒着烟。
但店是关着的。
很多人端着碗,他们碗是空的,有人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今天怎么了。”没有人接。
老梁站在店外,他的手垂在身侧,他站在那里,没动。赵宇妈站在他边上,站得比他靠后一点。她的手里攥着一块布。她也没动。
赵宇拄着拐,也坐在店门口。他的手撑在椅子侧面,看了一眼老梁,又看了一眼门口。门口的人还在挤。他把拐往地上顿了顿,也没说话。
门口有人又喊了一声:“老梁,今天还开不开了?”
“开不开了?”“不开了?”很多人跟上问,像一只只鹦鹉,说着它们刚学会的话。
这时,一种奇妙的香味从店里飘了出来。
这种味道其实一直都在,但之前味道很淡,就像草和泥混着。
然后,越来越浓,直到现在大家才发现了它的存在。
这是一种在苦与甜,交织在一起的味道。
苦中带甜,甜中有苦。
不断地在人群里钻,盘旋。
大家开始伸长了脖子,在吸气,很用力。
“什么味?”有人问,但没人回。
味道不断地在人群中堆积,越来越浓。
人们开始动了,后面的人不断往前挤,而站在前面的人,站不住了,他们顺势往前冲,他们不想等了,他们想闯,闯进去,去看看到底是谁挡住了他们,不让他们吃饭。
那些饭本来就是他们该吃的。
他们面前这些人,不是一直都在用稀得只剩水的粥,来骗他们去守城。
守这个废城。
老梁在店门口站直了,赵宇娘在他身旁,她往老梁那里又靠了靠,赵宇在一旁,他用力撑着椅子腿,他站了起来,拐杖用力地顶在身体的侧面。
他们三人组成了另一排门板。
立在人群和小店之间。
而那群人此时,就像倾泻而下的山洪,冲到他们面前的时候,一息都没停,他们漫了过去。
这时,一块门板开了,看到了,是林霜英从里面搬开的。
山洪停了下来,他们不再往前冲了,他们死死地盯着林霜英,没说话,只看着。
林霜英连头都没抬,她继续搬着门板,一块,又一块。
这时,老梁他们三人,缓缓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们往回走,还不时往人群看去。
他们走到林霜英面前。
“把这些分了。”林霜英指着灶台上的一个筐。
大家顺着她松针一样的手指,看向那个筐。
筐编得很密,里面什么也看不到。
但是他们发现,味道就是从里面飘出来的。
“排队!”老梁说话了,他看向人群。
人群开始动了,他们又回去了,他们又成了一条线,虽然有了推搡,但是很快就停了,他们眼睛都盯着那个筐。
老梁尽量不去看他们的眼,因为他知道,他眼前站着的不是人。
人是有脸的。
筐里的东西被老梁拿在手里。
是饼,不大,白色的,像娃娃的脸。
第一个人,接了过来,
很烫,他用两只手来回倒腾才勉强拿住了。
然后,他轻轻地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苦的!”他大吼了一声。
他看向老梁。
老梁没说话,他在把饼发给下一个人。
“别吃!有毒!”人群后方,有声音响了起来。
人群开始动了,就像一条被刺激的鼻涕虫。不断地扭动着身躯。
有人开始走,他们离开队伍,往后走。
不多。
人群很快又安静了下来。
继续不断地往前走。
饼一个一个发了出去,但是。
没有一个人吃,他们只是默默地看着。
有几个人张了下嘴,但是他们看向其他人后,闭上了,又开始看。
这时,林霜英静静地走到了老梁的身旁,她缓缓地伸出右手,她从筐里拿起了一个饼,她看都没看,她直接往嘴边送,她的眼睛微微眯着,嘴角不断地往上提起。
接着又是一口。
人们盯着她,喉咙处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终于人群里有年轻人不再看了,他突然张开口,轻轻地咬下了白饼的一个小角,在嘴里轻轻地嚼了几下,然后吞了下去,然后又咬了第二口,这一口很大,他几乎没嚼,直接咽了下去。
又有人在一旁,啃了起来,接着越来越多人。
“好吃!”他们边啃边说,“真好吃。”他们眼睛被拉的很长,很细,快拉成了一条线,嘴没停,一直在动,在吃,也在说着。
之前发生的那些事,似乎没人记得了。
过了没多会,林霜英吃完了一整个饼,她又走向老梁。
“记住我说的,今晚后,你们就离开沧澜。”林霜英留下这句话,转过身就走。
“什么时候回来?”老梁转过头看向林霜英,他的眉头扭成一团。
“等事情过了。”林霜英转过头,轻轻地说,“如果沧澜还在。”
老梁盯着林霜英被刀反复削过的下巴。
“嗯。”几息后,他咬着牙,轻轻地点了下头。
夜深了,沧澜似乎睡着了。
这时,林霜英出现在城门外,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得晃眼。照出她脸上微微弯曲的眼睛,更亮了。
她的背上站着灰团。
而她面前是三个人,他们骑在马上。
“芽芽,拜托你了。”她看向其中一个人。
那人是林舟。
芽芽在林舟的前方不断地扭动身子,她在哭。她想要跳下来,她想要林霜英抱。
但是她被固定得很牢。
林霜英轻轻地摸着她的脑袋。
“芽芽不哭,姨很快就去找你了。”她看着芽芽憋着通红的小脸,她嘴角轻轻抬起。
芽芽用力地吸了下鼻子,然后用力地点了下头。
“我不想走。”林舟说话了,他在那低着头,轻轻地咬着嘴唇。
“我没事的。”林霜英轻轻地说。
然后她看向另一个人。
是贤,他在马上,背有点弯,他低下头,看向林霜英。
“谢谢你。”林霜英看着他,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
“我才要谢谢你。”贤的声音很低,“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他的声音似乎有些抖。
“你知道,留下的这批种子能带来什么吗?”贤死死地盯着林霜英的脸庞,“这批萱,在15天结种,而它们的孩子,生来就会就带着这种能力,即使没有你,它们也能快速发芽,长叶,开花,结果。”贤越说越快,“它们以后真的能救命。”
过了许久,林霜英淡淡地说:“有些命,不该救。”
贤低着头,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他一直以为,相处时间长了之后,他就能了解她。
但是他发现自己错了,直到现在,他越来越看不懂她。
他只是觉得,她就像冬天清晨的第一缕微风,冻手,但不冻心。
“沧澜还需要我的时候,就去雾城喊我。”贤轻轻地说。
“嗯。”林霜英点了点头,“走吧。”
贤拉了把手上的缰绳,身下的那匹马扭过头,它开始走了。
林舟还在盯着林霜英,之前,他一直把她当成是吴永的女人来看。
看她洗衣,看她做饭。
但,他明白了。
她是谁,她一直都知道。
“等我送完他们就回来。”他顿了一息,“你要等我。”林舟盯着林霜英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嗯。”
接着,林舟拉了下缰绳,马匹也开始迈开了腿,朝着贤远去的方向,跟了上去。
“如果回来没见到我,你替我给吴永带一句话。”林霜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让他别等我。”她声音的很轻,就像一缕清风,划过了林舟的耳旁。
林舟愣住了,他猛地回过头,他看见了,林霜英正在往城里走去,她走得比平时快,像是在逃。
林舟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直到,贤在前面喊他,他才扭过头,身下的马匹也开始往前走,朝着远处,贤的方向。
“他可不听我的。”他轻轻地说了句。
但话刚出口就被风刮跑了,谁都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