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城里
今天蘑菇中毒后的第三天。
下午,气温刚好。
不冷,当风经过身上,让你想多留它一会,也不热,胸口处那里是暖的,身体其他位置没有感觉到一丝不适。
一切都刚刚好。
在,城楼边上的那间石头屋子里,林舟坐在桌后,笔放在他面前的桌上,笔尖耷拉着,毛已经结在一起,笔尖是干时被扯成一种特别的形状,然后就不再动了。
他的侧面坐着林霜英。
林霜英的眼睛微微眯着,但是粉色从她的眼底往上透,眼中的粉已经不多了,大部分是红色。
血样的红。
头发也不一样了,看起来显出一种寡淡的灰白色,就像炭。
这时,林舟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你真的准备什么都不管?”林舟的声音,很淡。
“嗯。”林霜英慢慢直起身,她看着林舟,她的眼睛就像两只亮了一个晚上的萤火虫,林舟不敢看。
“你给我说说,你到底听到些什么。”林霜英的声音很轻。
林舟轻轻地吸了一口气,这口气有点长,然后他缓缓吐出后,开口了。
“他们说这粥比原来更稀了。很快我们就没粮放粥了,他们说我们准备和他们要钱,他们之前喝过的每一碗都要收。”
过了一会,“嗯。”林霜英点了点头。
“他们说我们早就把最好的房子分完了,老梁,赵宇,你和我。而他们现在只能住在墙角,也没人管。”
“嗯。。”
“他们说城外的庄稼长得这么快,不能吃的,有毒的,他们说,你只会种地,其他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会。”
过了很久。
“嗯。”林霜英又轻轻地回了句。
“他们还说.......林舟越说越快,“他们说,吴永他们回不来了”,声音越大,到最后,像吼出来,“他们说他早死在外面了。”
林霜英突然站了起来,林舟看到她的两只手在掐着自己的肉,指甲似乎都已经刺进去了。
林舟终于停下来了,不再说话。
林霜英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好几息后,突然,她的嘴角微微抬了起来,她笑了,盛开在枯枝上的那朵,白里透着红的梅花。
她像卸下了什么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但是看起来好像很重。
她什么都不说,她开始往外走去。
“你真的什么都不做?”林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了过来。
“嗯。”
林霜英走到一半,突然,她停了下来,她回过头看向送她到屋门口的林舟。
“明天庄稼就熟了,到时候,叫你所有信得过的人来帮忙。”她说得很慢,“记得,是所有。”
她说完就又转过身一跳一跳地走了。
林舟楞在原地,过了好久他才缓过神。
“抓紧上船了!”林舟丢完这句话后,就躲回屋里去了。
沙漠市集
昨天晚上,吴永和大家准备回趟市集。
来裂隙已经四五天了,那五把大晶核足够买下整座海禹城。
第二天,吴永刚睁眼,他就看见沈暮在他的面前不远的地方坐着。
吴永一直睡的都是户外,他的帐篷留在市集没带来。
吴永看着沈暮猛地一下从沙地上站了起来,他朝这走过来,速度很快。
吴永用力地眨了下眼,沈暮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看。”沈暮的嘴角一直是翘的,从坐在那里到站在这里,一直都是。
吴永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也不知道往哪看,他盯着沈暮的脸,他看见沈暮在那里他的双手攥得很紧,咬着牙,挤着眉,真丑。
“看什么?”吴永淡淡地说。
沈暮没说话,他看起来更用力了,更丑了。
这时,吴永感觉到了,他屁股在发热,开始在刺他,他一下就跳了起来,不断地拍打着他身上的灰色长袍。
沈暮的双手终于放开了,吴永注意到他的两个手在微微打颤。
“你也到御结了?”吴永低着头,看着沈暮脚下还在燃烧着的一小圈的火焰。
沈暮只是笑,不说话。
吴永知道这是沈暮的领域,虽然只有一小块,但是他有了,御结后,他能把火焰能量往外扩,这就是领域。
“差点到不了。”沈暮说着,带着笑,“用到第四块晶核的时候,才终于升结。”
“厉害。”
“你呢?”沈暮停下了笑,“我看你的结力也能外放了,你应该也是御结了。”他盯着吴永的身子,从上到下,“你的领域呢?”
“不知道,”吴永轻轻地摇了摇头,“我好像没有。”吴永淡淡地说。
“不可能,到了御结,它自己就会出来,你根本不需要找。”沈暮说的是领域。
吴永没回话。
他好像和大家不一样。
“叫大家起来,准备回市集了。”吴永淡淡地说。
当太阳整个从沙漠地平线下方滚了出来,斜挂在天上,很大,像一个饼。
吴永他们已经开始往市集走,去市集的路程大概是半天。
阿花和沈暮骑着马,走在最前面,而吴永则越走越靠,最后他走成了最后一个。
他没在意。
“小艺小艺”
“我在。”
声音很陌生,
“你记得昨天我们干了什么吗?”
“不记得。”小艺淡淡地说,“这些话你昨晚问过我好几遍。”
“前天呢?”
“不记得。”
“换个声音吧。”
“这个呢?”
“再换个......”
“这个呢?”
“再换。”
“这个呢?”
。。。。。。
终于他们停了下来,他们走到市集口,一阵风吹来,夹着地面密密麻麻的沙砾往他们的脸上甩。并没有人低下头。
吴永骑着马匹,他缓缓地走到队伍的最前方。
这时,胯下的马,刚好踩上了一块木板,咔嚓一声。
吴永低头看了一眼。木板不大,一面是灰的,一面是黑的,黑的那面是炭,看起来刚烧过不久。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现在的市集已经不是他记忆里的市集了。
入口那两根木桩还在,左边那根上还绑着半截布幡,颜色褪得看不出原本是红是蓝,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摆,像什么东西在招手,又像在挥手。
再往里走。帐篷开始出现,但一顶比一顶破。有的只剩一个骨架,布面被人扯走了,留下歪歪扭扭的木杆和绳子,像一副被啃干净了肉的鱼骨,插在沙里。
越往里走,人越多。但都是要搬走的人。有人在拆帐篷,一个人拆,一个人接。拆下来的杆子放在地上,按长短排好。拆下来的布面叠成方块,摞在杆子旁边。另一个人在绑绳子。他们动作不快,但是没停过。
吴永他们从旁边走过去的时候,没有人抬头。只有一个拆帐篷的女人,直起腰来,看了沈暮一眼。她看了一会儿,又弯下腰去,继续拆。
再往里,人已经聚了起来。
市集中央靠里那顶最大的帐篷,还在。紫色的。布面比周围的新。
帐篷前面站着一个人。紫袍。那件紫袍本来应该很长,垂到脚面,但现在下摆撕了一截,只到膝盖上面,露出里面灰扑扑的裤子。中等个子,圆脸。
他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在抖,抖得不大,但一直在抖。
他面前围了二十来个人。有老有少。有普通人,吴永还看见了兽人。一个狐狸头人,毛灰白了,背驼着。
他们在说话。声音很大,都冲着那个紫袍。
“你说你是沈暮,你就收了我的皮子。”
“你也收了我的晶核。你说会给我一个好的位置,你会让大家都从我这过。”
“你收的时候说以后会还,现在人呢?你要走,那东西呢?”
紫袍人没接话。他站在那里,嘴闭着,下颌绷着,眼睛看着面前的人,但没有焦点。他看的是人群,不是某个人。像在看着一团雾。
吴永站在人群外面,没往里走。
这时候,似乎有人说话了,大家慢慢回过头,看着身后的这群人,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上次那伙惹不起的人又来了。
只见,沈暮一个人缓缓地走了进去,他走到紫袍人面前。
他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不到两步。紫袍人比他矮半个头,沈暮低头看着他。紫袍人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沈暮抬起右手,搭在紫袍人的左肩上。他的手没用力,就搭着,手指自然垂下来,搭在他的锁骨前面。
然后沈暮转过身,面朝那些围过来的人。
他说:“他是我弟。”
人群里有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有人往后退了半步,又站住了。那个老兽人的拐棍在地上轻轻地点了一下。
沈暮的手还搭在紫袍人肩上。他继续说:“他说的,就是我说的。”
“他欠你们的我来给。”沈暮歪着眼,看着眼前的这群人,他说话声音很淡。
这群人没有人说话,他们站在那里没动,就像他们忘了他们为什么来。
沈暮转过头,看着紫袍人。
他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开口:“你叫什么来着?”
紫袍人抬起头。他看着沈暮的脸,他没说话。
“沈心。”沈暮突然吐出两个字,“我弟,沈心。”
那个紫袍人的眼瞪得滚圆,然后眼皮缓缓地垂了下来,就像缓缓拉上的帘。
他轻轻地点了下头,接着又点了一下。
沈暮看着他,没说话。他的手从沈心肩上拿下来,垂在身侧。他转过身,开始往市集里面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跟上。”
沈心站在原地,愣了一息。然后他迈开步子,跟了上去。他走得很轻,脚踩在地上几乎没声。他跟在沈暮后面半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刚好够听见沈暮的脚步声。
人群没散。他们站在原地,看着沈暮和沈心越走越远。
有个人,突然大喊了一声:“沈大人,晶核我不要了,那块地要留给我啊。”
然后,有人接上了,“我也不要了,我还留在这。”
。。。。。。
声音乱了起来,像在吵架。
沈暮没有回头,他看向那个紫袍人,:“你比我厉害,”沈暮说得很轻,他的手又搭上了紫袍人,紫袍人低着头还是不说话,“我管着这里的时候,人还不到现在的一半。”
沈心缓缓抬起头,他看向沈暮,他看见沈暮嘴角挂着笑,笑得不硬,很软。
“就是要人多才热闹,”沈暮继续说着,“你管得好,就该你管。”
“有人欺负你,报我的名。”沈暮说得很轻,但是沈心看着他的表情却是一直在使劲,他轻轻地往上抬了下眉。
这时,一股刺感从他脚底传了上来,他跳了起来,然后用手不断地拍打着脚底。
“你是御结?”沈心张大了嘴。
沈暮只是笑,没说话。
这时,在市集的另一边。
吴永站到了那个摊位前。
他买过石板的那张摊位。
摊子还在。但已经不像摊子了。那根横杆还在,他记得,石板原来就摆在上面,一排排码着,他一块一块拿起来。那块“化水”,他看了很久,最后只花了一个晶核就买了下来。
现在横杆还在,但上面什么都没有。
布幔被人扯下来一半,还连着一边,在风里翻过来,翻过去。
摊主正坐在地上,他还是那样,微胖,头发往下垂着。
眼睛不大,但是显黑。
他似乎感觉到他面前有人来了,就像摆摊人的直觉,又或者吴永挡住了他前方的阳光,他缓缓抬起头,当他看清了眼前人。
他缓缓地站了起来,然后他什么都没说。
“谁弄的?”吴永淡淡地说。
“跑了。”那个摊主回答道,声音很淡。
“你打算怎么办?”吴永轻轻地问道。
“没事,”他回道,“我再去弄点来,”他声音很轻,“又不是第一次。”
吴永看着他没再说,他伸出手,正准备往兜里掏。
“晶核我不需要。”摊主说话了,吴永愣在那里,他的右手缓缓地从兜里抽了出来。
“你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有件事我要拜托你。”他看着吴永的眼睛,吴永发现他的眼睛一直在闪。
“如果你有机会能去到精灵村,你帮我把这个给他。”说着,他一手轻轻地抓住吴永的手腕,另一只手往怀里掏,吴永默默地站在那里,等着,等着他把那个东西放上来。
摊主的右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木头刻的小人,不是一个,是两个小人是连在一起。就拇指大小。
“给谁?”吴永轻轻地说。
“不知道,”那摊主轻轻地笑了下,很轻,但是笑得很久,“是我发小,小时候天天和他玩,”那个摊主慢慢地抬起头,他看向蓝蓝的天空,“他看起来比我还小,但他爬树一直都比我快,我那时还不知道他是精灵.......”
话还没说完,突然吴永脑海中划过了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就像山谷中的一声惊雷。
“快回去。”,只有三个字。一闪而过。
是小艺!!是之前一直陪着他的那个小艺。
吴永愣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回去?回哪!”
突然,他脑海里闪过了一道身影,她不高,很瘦,她一身蓝色的长袍,静静地站在城门口,她的目光在往前看,是自己离去的方向。
是林霜英。
她要出事了,沧澜要出事了。
小艺知道。
他得回去,马上回去。
他猛地转了过身,刚想迈开步子,但他停住了,这时,他缓缓地回过头看向愣在那里的摊主。
然后,他从摊主手中拿过了那两个连在一起的木头小人。
“我会带给他的。”吴永淡淡地说,“你还有什么,要我带给他?”
“你帮我带句话,”那个摊主脸上又堆上了笑,“你和他说,那次全是我的错,我只是希望在我死之前,能和他再见一次面。”说着,摊主默默地低下头,“或许他早就记不得了。时间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渺小了。”
“好。”吴永把木头人轻轻地放在兜里。
“他右脸眉角处,有个疤。”
“好。”说完,吴永右脚用力一跺,地面顿时炸了起来,接着,他像一阵飓风,刮过,身影消失在所有人面前,只留下了一股狂风,在他身后,拼命地追着他。
但似乎永远也追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