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市集里
这是，吴永他们到沙漠市集后的第三天，中午。
太阳还是那么毒，空气干得，感觉不到一丝水汽。
他和沈暮正在市集靠外围的一个摊位上吃着当天的午饭。
说是午饭也就是一个稍大的灰黑色的馍配上几块不知道是从长成什么样的魔兽身上的割下来的肉，肉没加什么调味，吃起来，只有一种类似鱼和虾的味道，是放久了的那种。
吴永只尝了一口，他就不再碰了，他只是低着头，啃着馍。
他叹了口气，“还是老梁的汤好喝。”他轻轻地说。
但沈暮在那里，看起来吃得很香，还摇头晃脑起来了。
突然，一阵巨大的声响从市集口那里传了过来，传到这里的时候，只有轻轻的“嘭”一声，就像一个屁，但是它荡起的涟漪在市集里荡开。
很多声音跟着响了起来。
“打起来了。”“快去看啊。”“来了好多人啊。”...........
这时，吴永缓缓站了起来，右手还攥着吃了一半的那个馍。
“走，他们来了。”说完他转过身往市集口走去。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还一边啃着。
沈暮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他们一来准得惹事。”他也站了起来，临走时，还不忘用筷子夹了一大坨肉，黑色的，往嘴里送，汤汁顺着他嘴角往下流，他也没感觉到。
然后他掏出了一个晶核，放在了桌子上，然后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吴永到市集口的时候，人已经把出事点，围了起来，他慢慢地挤到了第二排。
他看着前方的场景，嘴角勾了起来。
他看见了，周明远骑着一匹灰马，在一群人的最前方，
他的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料子厚，一看就贵，但是袖口和领口都磨得发白，边角的线头微微翘起。
袍子的左边袖子是空的，从肩膀以下就没了，用一根深色的布带扎着，布带的末端垂在腰侧，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双眼瞪着，像一位刚打完胜仗的将军。
只是少了一根胳膊。
他的身后，吴永看过去，竟然没看到头。
排开，周兴在他身旁不远处，他穿着一身紫衫，他的目光跟着周明远看的方向。
还有两位跟着黑衣人跟着周明远的，也在那。
而另一侧，一个女人，圆脸，土黄色的皮肤，是沈暮房间的那个女人，她骑在马上，不断扫着周围围观的人群。
她在找人，吴永嘴角的笑勾得很高，他转过身，看着他身后的沈暮，沈暮在那里，微微低着头，他似乎不想直接上去相认。
吴永扭回头，他继续认人。
还有周明远身后有一群人。
他们看起来和其他人不一样，他们骑在马上，排列得很整齐。
就像他们之间有种力量把他们推开，但又有种力量互相拉扯着。
为首的那个人，吴永记得他。
他叫许蜀。
林霜英叫来的。
他们这伙人，有二十多。
都穿灰甲。
离他们不远的还有另一拨三十多人，
他们站得很散，破布袍，马在原地打转。
吴永注意到，他们有些人甚至连鞋都没穿。
但他们的眼睛很亮。
而他们的前方，倒着好几个人，有些半坐着，还有的趴在地上没起来。
吴永认得他们，他们是守门的。
“叫你们管事的过来。”周明远声音不大，但是很实。
他看着地上那个为首的人。
那人低着头，没说话。
这时候，人群中突然散开，让出了一条路。
一个穿着紫衫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他的身后跟着七八个粗犷的男子。
裸着光臂，膀臂在阳光下，闪着光。
紫衫男看着眼前这伙人，吴永注意到他的咽喉处滚了一下。
“在下，炎帝沈暮。”他拱了下手，“诸位能否给个薄面，大事化小。”
他的右手突然冒出火光，不大，在阳光下看得不是很清楚，“不然，大家都不好看。”
他盯着周明远，周明远还是在马上，瞪圆了眼。
仅一息后，他的视线挪开了，看向别处。
“你是沈暮？”周明远笑了，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转过头，看向他身旁的人，身边的人笑成一片。
那个紫袍人站在那里皱着眉，不说话，嘴闭得很紧。
他身后那几个壮汉没动，只是更用力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这时候，吴永推开了他面前的那个人，他走了出来。
在两方人的目光中，缓缓走向了场地的中央。
沈暮跟在他身后，也挤了出来。
他低着头，没说话。
“城主。”，这时，周明远看见吴永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的笑容收了起来。
他朝着吴永的方向，做了一个揖。
吴永对着他点了下头。
然后转过身，冲着对面那群人，冲着那个紫袍人。
“来找我的。”他冲着那紫袍人摆了摆手，“都散了吧。”
紫袍人站在原地，他没动，他死死地盯着吴永，他记得这个人好像在这里，已经呆了好几天了，他看起来没啥本事，这伙人对他这么客气，那这伙人应该也就那样了。
然后他挺了下身子。
这时，吴永身后那个拖着腿的那人，突然右手一抬，一条火龙头从他右手掌前方，缓缓冲了出来，往天上冲。
在天空中盘旋了一圈后。
然后在众人的惊呼中，冲了下来，直接砸到了紫袍人身旁不远处。
一整条火龙砸到了石板上，消失了。
地面出现了口大水缸一样的坑洞，黑的，看不到底。
那个紫衫人死死地盯着那个瘸腿的男人。
他认出来了，这人他见过。
“沈大人。”他突然跪了下来。
沈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拖着右脚，往前走去。
他走到那个女人面前。
那个女人一直低着头。
沈暮一个翻身，直接上马，坐到了那女人身后。
那女人的嘴顿时，咧开了，收不住。
这时，许蜀下了马，他牵来了一匹马，递给了吴永。
吴永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他没说话，身下的马匹开始往前走。
走得很慢，往沙漠的方向。
周明远他们扯了下手中的缰绳，身下的马匹扭过头，慢慢地跟了上去。
一直等到他们消失在沙漠的地平线上。
人群才散开。
只留下那个紫袍人，他没走，他早已站了起来，但是没人理他。
吴永带着他们往裂隙的方向走去。
周明远离吴永很近。
吴永转过头，对他说：“周老，你们之前猎杀过魔物没？”
周明远挺了下身子：“自然是杀过，只不过....”他顿了一下,“我们当时只猎杀六阶以下的。”
“六阶的魔兽堪比城主的实力，而且它们聚在一起，”周明远叹了口气，“那次我差点回不来。”
“这次我们杀七阶的。”吴永淡淡地说。
周明远没说话，他点了下头，勒了一下缰绳，让马和吴永的并肩持平。
太阳落到一半的时候，吴永停了下来。
他看到了那棵歪脖子树。
“今晚就在这住下来，”他回头对着身后的众人说。“明天再干活。”
然后，他翻身下马。
大家也停了下来。
一顶顶帐篷立了起来。
火堆也生了起来。
大家围着坐成一圈。
低着头，啃着干粮。
突然吴永对着，在角落挤在一起的那群人说话了。
“明天就要开始战斗了，愿意的话，你们介绍下自己，”吴永说得很慢。
那群人正在那里低声说着话，听到吴永说的话，他们慢慢坐直了身子。
然后，互相看了一圈，但没有人开口。
突然有个微胖的男人站了起来。
“我叫李满。”
他说完，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谁接他的话。没人接。他又张了一下嘴，补了一句：“以前在梧北城，卖柴的。”
有人笑了一声，很轻，然后又有人笑，笑声在火堆边上转了一圈。
李满站在那里，他没笑。
“我觉醒了绿色怒血血脉。”他声音不大，大家都听得很清楚。“结力。”
这时，吴永抬起头：“你现在是什么阶段。”
“充结。”他干笑了下。
“那等我们回去的时候，争取让你能升到藏结。”吴永淡淡地说。
“真的！？”李满的声音提得很高，他甚至还跳了一下。
吴永点了点头。
李满带着笑，坐了下去。他低着头，和周围人说着什么。
满结......对他们来说，就算是出人头地了，这年头，穷人，连下顿饭吃什么都不知道。
“我是临渊城来的。”第二个人站了起来。瘦，颧骨高，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火堆，没看任何人。“我爹妈在兽人手里没逃出来。沧澜城是唯一能让我待的地方。”
“我还没觉醒过。”他又补了句，说完就坐下了，没再开口。火堆里有一根柴烧断了，啪的一声，火星溅起来，落在他脚边，他没动。
吴永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不远处的火堆。
第三个人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站起来本身就用了他很大的力气。他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灰袍子，袖口卷了好几圈才露出手。他说话声音不大：“我叫石东。我是为了吴永大人来的。”
吴永抬起头，他看着眼前的男孩。面很生，他不记得哪里有见过他。
“我和我家人在两年前，当死亡军团来临的时候逃到沧澜城的。”石东右手攥着，很用力，“那时候，所有城的门，都关着的，我们哪都去不了。”
吴永轻轻地点了下头。
石东继续说：“那时，我爸听别人说，沧澜能待，我们就赶来了。”他顿了一下，吞了口口水，“来的时候，我们什么都没带。我们不抱什么希望。只希望死的时候，能安心点。”
这时，他看向吴永，“但是，城主大人和沈大人他们，守住了城！”他的身体微微地颤抖。
“当骷髅骑着马走过来的时候，大家都绝望了.....”他越说越快，“现在想起来，我还感觉就像在做梦。”
“但是.........我爸妈没活下来。”他声音慢慢地，低了下去。
突然他抬起头，看着满是星星的天空：“我活下来了，我就要做点什么，我要带着他们的希望活下去。”他说得很大声，然后他看向吴永：“城主大人，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的命是你给的。我只想我死的时候回想起来，也有过值得骄傲的时候，”他用力地说：“哪怕就一瞬间。”
说完，他直接坐了下去，低着头，不说话。
大家都看着他没说话，
这时，吴永抬起了手，他鼓起掌来，一声一声，声音在火堆上方盘旋着，然后许蜀也跟着鼓了起来，然后在场所有人都在鼓掌，除了石东本人，就剩周明远，周明远只有一只手。
石东的头更低了，他把脸埋进了膝盖中。
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有人说了名字，有人没说自己叫什么，只说了一句“我也是来还命的”就又坐了回去。
火堆烧着，声音不大，吴永盯着火堆，他想起来很多事。
他回想起，这一路上，他一直在拼命，能走到这，不容易。
沈暮坐在吴永旁边，他的手搭在吴永的肩膀上，放了很久，没离开。
夜深了，吴永把周明远，沈暮和许蜀叫了过来，大家站在一个沙丘上，吴永指着前方，前方很黑，而黑暗中不时闪过一道又一道光，有火光，有电光，还有别的颜色的光。
“明天你带你的人和那些新来的，就在外围，只杀低级的怪物，”他看向许蜀，“别图快，这些东西和平时的那些野兽不一样的。”
许蜀默默地点了下头。
这时，黑暗中，吴永丢了东西过来，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两个东西，许蜀接了过来，是晶核，六阶。
他楞在原地，这个东西他等了好久，城主许诺他多次，但是他从来都没拿到过，他的境界到现在还卡在藏结。
而现在，就被这样，随随便便地丢了过来，而且还是两个。
黑暗中，吴永没看他的表情，但他注意到，许蜀在那里，抓着晶核，用手搓了又搓。
然后，吴永又转向了周明远和沈暮，“明天，我进去，”吴永淡淡地说：“你们在外面等我，我把它们引出来。”
周明远点了下头：“行，等你引一只出来，我们再动手。”
沈暮缓缓地转过头，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周明远。
“一只？你说笑呢，他什么人你还不懂吗？”沈暮边说边摇头，“就那天，他一次就引了三十多只，”他苦笑了下，“三十多只六阶怪物。”
周明远的嘴张在那里，闭不上。
夜很深了，吴永躺在沙砾上，抬着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我在。”小艺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吴永默默地说。
“会，我一直都在。”小艺的声音很平。
“其实……”吴永轻轻地说“我早就把你当成，在这里，唯一懂我的人。”
“这里”这两个字，吴永说得很用力。
他一直不觉得这个世界是他的。
他的世界，没这么冷。
小艺没再回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