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霜英来到城北的那间漏风的屋子。
她站在屋门外没进去。
“贤老先生在吗?”
“进来吧。”声音不大,但回得很快。
林霜英推开了那块倒靠在门处的木头板,出现了一个缝隙,她挤了进去。那块木头板发黑,发潮,板面破败不堪,到处都是被啃食出大坑的洞。
而老先生正坐在一个随处可见的石头上,他面前是张缺脚桌,不止缺角,甚至半张桌面都没了,但下方垫着各式东西,看起来也稳当。
不远处很大的一张石板,石板看起来一直都是在这的。
板上铺满了杂草。
他的桌上放着一叠豆子一样的食物。
林霜英进去的时候,他刚放下了筷子。
“来了。”贤说了,声音很低很稳。
“嗯。”林霜英点点头。
“这里可没地方坐。”贤微抬看着林霜英,“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
林霜英看着贤:“老先生,今天,我们就播种吧。”
贤盯着林霜英,几息后。
“好。”
他站了起来,从他身旁不远的床位,拿出了一个大包,包很大,灰色,补丁很多。
他提起来的时候眉头的皱纹紧。
他背在肩上,右手一摆。
“走。”
林霜英先出了门,屋里又传出细细簌簌的声音。
林霜英静静地站着,等贤从屋里出来。
没多久,老人低着头出门来,板在他身后重重地又靠上了。
走了很久,他们又来到了那块地。
已经被冰锥推出了几十条沟壑。
里面的土被翻了出来,还是湿的,粘的。
但是比昨天干很多。
和昨天不同的是,土地边上,林舟和十几位年轻人在那,个子都不高,瘦,但站得很直。
他们在低着头,扯着地上的杂草。
嘴上却挂着笑。
这时,林舟刚好看见了,林霜英和老人正往这走来。
他站了起来,没说话,目光没离开过。
其他几人看了眼林舟,又转头看了眼林霜英。
他们也站了起来,但眼角的笑容还没消。
没多久,林霜英和贤站在他们面前。
林舟先说了:“人我叫来了,不够的话,我再去喊。”
林霜英没说话,她看向老人。
贤看了眼,面前的这群年轻人,他们身上透着微微反着光的黑色。
“够了。”他淡淡地说。
然后他默默地把包放泥土上,从里面拿出一包纸包,包得很紧,上面还用绳子加固过。
当他打开纸包,一粒粒黄色饱满的豆子一样的东西,比豆子小比米粒还大,探出了头。
“一步的距离,一粒。”他说着,把那包东西递给了林舟。
林舟接了过来,转过身,什么话都没说,一把一把地分了起来,为首的那个年轻人,用双手接了下来,他也没说话,认真地看着眼前的东西,最后还将鼻子凑了上来,轻轻吸了下。
当每个人都拿到后,他们自己分开了。
一人一陇,一步一粒。
林霜英也拿到了,她右手轻轻地攥着,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林舟也一步一步地往地里丢种子。
贤则跟在他们身后,他认真地看着地里的那些种子,有时候低下身子,轻轻地拨了拨,满意后才又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一个上午,三十多陇都完成了。
他们站在地头上,看着眼前,种子上面,泥土已经盖好了。
“这样还是不行,”贤淡淡地说,“种子没东西吃,长出来,结不了穗。”
“那还要做什么?”林舟问。
“粪便和尿。”贤淡淡地说,“每三天浇一次。”
“行。”林舟看向林霜英,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我来安排。”
吃饭时间到了,他们一齐往老梁那里走去。
“林姐,”有个年轻人慢慢接近林霜英,他轻轻地说:“听他们说你已经是御结吗?”
林霜英回过头,看着他那还稚嫩的脸,脸上那两颗眼睛闪闪发光。
“嗯。”她点了点头。
“哦!”随着一阵低呼,那个年轻人快速跑回那群人间,他们低着头,说着些什么,脸上都是笑。
他们来到了老梁的店门外。
而店外的景象着实让林霜英轻轻睁大了眼。
各种颜色的桌板从店门口一直铺到巷口,坐满了,蹲满了,站着的人把碗举在嘴边,仰头喝一口,放下来,又仰头喝一口。没人催,没人抢。
老梁的勺子在锅里搅着。赵宇妈在旁边切菜,刀落得密,像在赶雨。
赵宇则在打粥,林霜英注意到,他眉头一直是锁着的。
只要有人多说一句话,他都会不耐烦地打断。
大家也就不说了,默默地接完粥,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地喝。
这个世道,没什么事能比得上吃顿饱饭,更让人心安了。
林霜英站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
人流攒动,络绎不绝,在她和店铺门口之间,像是隔着一条不断流淌的小河,河水哗啦啦。
终于赵宇看向这边,他看到了林霜英,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张了一下,然后又闭上了。
他对林霜英笑了一下,然后回过头,继续打着粥,但是看起来,这个笑挤得很费劲。
林霜英走了过去,穿过了那条小河。
她靠近赵宇那里。
赵宇没回头,但是他能感觉得到。
“忙不过来,”赵宇来不及回头“新来的,太多了,三个人远远不够。”
“嗯,”林霜英点了下头,“下午就会安排人过来。”
赵宇回了下头,他嘴张了一下,但没声音,一息后:“粮已经快见底了.....”
他轻轻地说了句,然后回头继续打着粥。
林霜英没说话。
韩敏也走了好几天了。
他靠不住。
林霜英低着头,默默地走开了,她又来到了林舟房间的那张桌子上。
她坐在那里没再说话。
她在想大梁里的那个老太婆,她知道,自己错怪了汤婆,汤婆其实忙得很。
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林奕走了,那她呢?
她的世界里又少了一个人,那个一直在不远处陪着她的人。
过了挺久的,林舟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打着一个嗝。
但他看见林霜英坐在那里,他走路的动作变轻了。
“沧澜变了,”林霜英看着他,“我们也得变。”
林舟点了点头,坐了下来,坐在侧面靠墙的一张椅子上。
林霜英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林舟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但...”他顿了一下,“我管不了,他们不会听我的。”
他低着头默默地说:“沧澜现在就像一只野兽,它只懂得饿了吃饭,累了睡觉。”
他继续说着:“得管,得教,要不然,它一直都只会是那只野兽。”
林霜英点了点,她看得很认真。
“现在住的,吃的,全是问题。”林舟的腿轻轻地抖了起来。
“住的,城里的,屋子不够了,而人还在进。”林舟斜眼看着林霜英,“抢屋的,偷物的随处可见。”
“吃的就更难了,种子才....”林舟说了一半没再说了,他转头看向林霜英。
林霜英还是没说话。
俩人默默地坐在那里。
“你说今天那伙人怎么样?”林霜英突然开口了。
“哪伙?”林舟愣了一下,“种地的?”
“嗯。”林霜英点了点头。
“挺好,挺积极的。”林舟淡淡地说。
“那把城交给他们,让他们来管。”林霜英淡淡地说。
林舟的腿不抖了。
“能行吗?”林舟的手指在椅子边上轻轻地敲着。
“不知道,”林霜英轻轻地说,“野兽教了,就不是再是野兽了,”林霜英看着林舟,“那是家畜,”她慢慢站起身子,“它得自己来。”
林舟的动作停了下来,过了几息。
“行,我去和他们说。”林舟低着头,默默地说:“出了事,我们来兜。”
林霜英开始,往门外走去。
“名单里找几名会做饭的。”林霜英回头看了下林舟。
林舟觉得自己有点恍惚,他好像回到了大梁,而他面前站着的是那个汤婆。
他用力地点了下头。
下午林霜英又去地里了。
她低着头,将林舟派人送来的粪便和尿液用瓢一勺地浇到了每一粒种子上。
全部做完后,她坐在田埂上,看着眼前的土地。
她记得,在她很小的时候,她爸爸,每天都扛着锄头出门,她有时候也陪着一起去。她就这样坐在田头,一坐就是一天。
她记得那段时间是她最开心的时候。
因为烦恼最少。
夜深了,芽芽刚好翻过身,她胖嘟嘟的脸转向另一旁,小小的身体在轻轻地起伏,林霜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然后,她慢慢起了身,把被子往芽芽身下压了下。
她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她往城门口走去。
这个城也睡着了,灯都没留。
这时,她听到了身后一丝细细沙沙的声音,声音很熟悉。
她回过头,是灰团,灰团跟来了。
林霜英站住了,竹唇轻扬,柳眉微弯。
然后,她蹲了下来,手伸了出来。
灰团自己爬上了她身子,在她肩上不走了。
她又来那块地了。
地被整得很平,在月光下,就像盖上了一床厚厚的棉花。
她慢慢走到土地的中央。
她站了好一会儿。
这时,灰团跳了下来,待在一旁,它抬着头看着她。
这时,林霜英缓缓举起了双手,成一个“大”字。
突然一束光从天空中落了下来,刚好落在她身上。
她的身体被照得很亮,她闭着眼,嘴唇轻抿。
然后,一层薄薄的光晕从她的身下流出来,就像阳光从她脚上漏了下来。
光继续流,以林霜英为圆心,往外流,没多久,流满了整块地。
天空也一样,光也扩开了。
光圈从天到地。
把林霜英包在中间。
林霜英的光明领域又出现了。
而灰团在光里面,它不停地跑来跳去,看起来很开心。
林霜英并没注意到。
她的呼吸很浅,很短,胸前不断地起伏。手在微微地抖动,额头在微微冒汗。
然后。
她脚下的地面开始变了。
地面上,无数个嫩芽几乎同一时间出现了,它们之间间隔一步,排成一条条直线。
它们慢慢地探出了脑袋,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冒。
它们在光里跳舞!
几十息后,光暗了,灭了。
世界又被黑暗夺走了。
林霜英慢慢地坐了下来,她在不停地喘着气,还用袖子轻轻扶了下额头。
她低着头,看着四周,她发现,那些冒芽的植物已经到她的脚踝了。
这时,灰团在她身旁,拿它的小脑袋,一直林霜英身上蹭。
“希望来得及。”她默默地说了句。
然后轻轻地将灰团抱了起来,放在自己肩上,然后低着头,踮着脚,从地里走了出来。
她往城里走去,脚步很轻,偶尔还垫了几步。
而不远处,一个微弯的背影出现在一棵树后面。
是贤。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在林霜英走后,他才慢慢地走到地里。
然后,他双手撑着地,慢慢俯下身子,他的双眼微眯,他在看着地上冒头芽,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抖了起来。
在沧澜城十里外,一块空地上。
韩敏坐在帐篷里,他身着一身白装,而他的对面坐着一位穿着黑衣男人。
帐篷外还有好多帐篷,和几辆板车,板车被堆得很高,满满当当。
是粮。
“东西,你不送过去?那黑衣男人说话了,声音很细,会割人。
“不急,”韩敏的声音响了起来,“一个小小的城主夫人就想把我当佣人使唤。”
“那可是圣女,”那个声音接了上来,话里带笑。
“圣女是我们推的,”韩敏淡淡地说,“她的作用,是站在人前。”他轻哼了一下,“而她的身后站的是我们。”
然后,他堆着笑,他对着黑暗轻轻地说:“你回去让陈家主公放心,沧澜城很快就没吃的了,“他顿了下,“他们必乱。”他说得很用力。
“如果不乱呢?”那声音很平。
“如果不乱,我就带着粮回去。”他嘴角提得很高,“但,车里装的可不止是粮。”
“你想把人藏进去?”
“人走进去就行。”韩敏淡淡地说“车上放的是武器。”
“好好珍惜吧,”那个黑衣人缓缓地站起身。
“这是你们韩家最后的机会。”说完,他慢慢地走出了帐篷,消失在黑暗中。
留下韩敏一个人在帐篷中。
这时,韩敏低着头,右拳紧握,牙用力地咬着。
但几息后,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整个人瘫软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