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瓦多把终端塞进口袋里,拍了拍口袋外侧确认它安安稳稳地待在里面,然后转身走出了巷子。
回去的路比来时要快得多——来的时候是被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牵引着漫无目的地游荡,回去的时候目标明确,脚步自然也利索了不少。
他穿过那条种满了行道树的林荫路,直接回到了家里。
在玄关蹬掉鞋子,和客厅里正在叠衣服的卡塔莉娜打了声招呼,然后直接上了楼。
关上房门之后,他把那台白色终端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书桌上,然后拉过椅子坐下,开始研究。
首先是外观,他之前在小巷里只是粗略地翻看了一遍,现在有时间了,他把终端举到眼前,借着从窗户照进来的午后阳光仔细端详。
白色金属外壳的质感在自然光下比在巷子里看得更清楚——那是一种偏冷的、带着极细微的珠光颗粒的白,转动机身的时候能看到角度变化带来的微妙光泽。
整台终端没有任何外露的螺丝或接缝,像是从一整块材料里直接切削成型的。中间那块屏幕在关闭状态下黑得彻底,和他之前在巷子里看到的一样,像一汪没有底的墨池。
侧边的金色按钮是唯一的物理部件,表面光洁,没有任何磨损痕迹,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金色光晕。
他试着再次按下金色按钮,屏幕亮起,蓝色乱码涌出来,快速组合成一行简洁的文字:“终端已激活,等待指令生成。”然后屏幕就灭了。
他又按了一次,同样的文字一闪而过。看来在没有指令的时候,这台终端不会显示多余的信息。
他又尝试长按按钮,屏幕没有任何反应;快速连按三次,也没有变化。
操作逻辑似乎极其简单——只在接收到指令或有未读消息时才会主动唤醒,其他时候就是一台安静的终端。
接下来,他试图通过终端跟赫尔墨斯进行沟通。
他盯着屏幕,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算太大声但足够清晰的音量对着终端说:“赫尔墨斯,你在吗?”
屏幕亮起。蓝色乱码闪烁了一下,组成一个字:“在。”
果然。这台终端不只是接收指令的单向通道,它是双向的。
萨尔瓦多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猫耳微微向前转,紫色的眼睛盯着屏幕,开始问那个今天困扰了他一整天的问题:“关于我的源石技艺——是不是你干的?”
他问得很直接。今天觉醒的源石技艺有太多不合常理的地方——不需要施术单元,体感上没有任何感觉,而且偏偏是观测镜世界这种和他前世记忆高度相关的能力。
巧合太多,就不太像是巧合了。
屏幕上的文字迅速更换。
这次的回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一行一行地浮现在屏幕上:“是的。还记得他的穿着吗?”
萨尔瓦多脑子里立刻浮现出洗漱间镜子里那个穿着深蓝色邮递员制服的自己——整齐的领口,肩线熨得挺括,胸口左边的口袋上方别着一枚他不认识的金属徽章,右臂弯里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邮差包。
那个画面清晰得像是刻在他脑子里的,想忘都忘不掉。“记得,”他回答道,然后追问,“跟那个有关系吗?”
屏幕再次闪烁。这一次弹出的文字很长,几乎占满了整块屏幕:“正是因为他的工作是邮递员。正如他的工作,给人们传递信件,所以才会让他传递消息。并且我还给了他指令,内容就是穿上制服在镜子前等待,并回答自己的问题。”
萨尔瓦多看着这段话,沉默了好一会儿。原来今天早上自己觉醒的源石技艺不是巧合,也不是天赋异禀——从头到尾都是赫尔墨斯安排的。
祂选中了一个镜世界里的邮递员萨尔瓦多,给了他一个指令,让他穿上制服在镜子前等着,然后像邮递员传递信件一样,把他那边的信息传递到镜子这一边来。
那一句“小时候的我”,那个整理衣领的动作,那声随意的“回见”——全都是事先编排好的剧本,连他的觉醒本身都是这个剧本的一部分。
镜子那一头的自己不是什么“偶然被观测到的镜世界”,而是一个被提前安排到指定位置上等待触发剧情的角色。
换句话说,赫尔墨斯在另一个世界的自己身上下了指令,让他配合自己演了这出戏。
萨尔瓦多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心情。
可能有被安排的无奈,可能有对赫尔墨斯这种无孔不入的掌控力的忌惮,也可能只是单纯觉得——用指令让一个邮递员在镜子前站着等人问问题,这件事本身就够离谱的。
他沉默了大概好几秒,猫耳轻轻抖了一下,最后只说出了一句。
“指令是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算不上愤怒,也算不上抱怨,更像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被整得没脾气了的感叹。
终端屏幕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几乎是秒回。蓝色字符闪了一下,弹出一句话:“指令不是区。”
萨尔瓦多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赫尔墨斯还挺在意这个——堂堂都市的指令之神,居然会反驳一个来自前世互联网的梗。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后面他陆续问了一些别的问题——终端的续航是多久、指令的频率是多少、惩罚的具体形式是什么——但赫尔墨斯没有再回复任何一条。
屏幕始终黑着,金色按钮按下去也只是闪过那句“终端已激活,等待指令生成”,然后迅速熄灭。
看来赫尔墨斯的耐心是有限度的,或者说祂觉得今天已经说得够多了。
一直到晚上吃饭,终端都没有响起。
晚饭是卡塔莉娜做的炖瘤兽肉,配烤蔬菜和土豆泥。
阿尔瓦罗难得又准时下班回来,正坐在餐桌主位上用勺子舀土豆泥往嘴里送。
菲利普坐在萨尔瓦多旁边,正用叉子戳着一块胡萝卜——他不爱吃胡萝卜,每次都要先把它们从盘子里挑出来堆到一边,等母亲催了再苦着脸一个一个塞进嘴里。
萨尔瓦多把终端从房间里带了出来,放在裤子口袋里。
他怕漏掉指令——赫尔墨斯说过不执行会有惩罚,但没说惩罚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未知的惩罚比已知的惩罚更让人不安,在月计的世界观里,赫尔墨斯的惩罚从来不是罚站或者扣零花钱那么简单。
餐桌上,一家人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白天的事。
就在这时——
“哔哔——”
一声短促而尖锐的电子提示音从萨尔瓦多的裤子口袋里传出来,在碗筷碰撞声和家人交谈声中显得格外突兀而刺耳。
那声音穿透了炖牛肉的热气和烤蔬菜的香气,精准地刺入了在座每一个人的耳膜。
萨尔瓦多听到声音后整个人愣了半秒。他嘴里还叼着一块没来得及咽下去的瘤兽肉,左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按向裤子口袋,想要把那该死的提示音给捂回去。
但为时已晚——全家的目光都已经聚集到了他这边。
“密码的,怎么现在来指令了。”萨尔瓦多在脑子里狠狠骂了一句。
赫尔墨斯你是故意的吧,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一家人在餐桌上吃饭的时候来。
他赶紧低头在口袋里掏了一下,准备把终端拿出来先看一眼到底是什么指令——如果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内容,他就编个理由,比如学校的电子笔不小心按到了。
但就在他准备把终端从口袋里掏出来的那一刻——
“萨尔,什么东西响了?”阿尔瓦罗看向萨尔瓦多那边,声音就是从他口袋里传来的。
餐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萨尔瓦多右手边那个微微鼓起一个方形轮廓的裤子口袋上。
(我说指令是区,有没有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