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东西是一台方形的终端。
白色的金属外壳,在巷子里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哑光的质感,表面没有任何明显的划痕或磕碰。
中间是一块屏幕,此刻是暗着的,黑得像一汪静止的墨。
侧边有一个按钮,金色的,在周围堆满的灰色垃圾和暗色墙壁之间显得格外突兀——刚才就是它的外壳闪了一下。
萨尔瓦多把它捡了起来。
手指触碰到外壳的一瞬间,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递上来,比普通的铁皮要冷,冷得不像是被扔在垃圾堆里晒了一上午太阳的东西。
它的重量比看起来要轻一些,不大,正好可以被塞进胸口的口袋里携带。
“嗯——”萨尔瓦多把这台终端翻来覆去,正面看完看背面,把每一个部位都看了一遍。
白色的外壳上没有任何品牌标志,没有序列号,也没有任何可以揭示它来历的文字或图案。
他把它举到眼前,仔细查看屏幕周围的边框,又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外壳,发出一声沉闷的、密度很高的回响,说明里面的结构很紧凑,不是什么空壳子。
“有点熟悉。”他盯着那块黑漆漆的屏幕看了看,像是透过那层黑暗在辨认一张模糊的脸,“总感觉见过。”
这种感觉很烦人,就像你明明记得你把一本书放在了书架的第二层,伸手去摸的时候却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你确定它曾经在那里,甚至指尖还残留着书脊的触感。
萨尔瓦多微微皱眉,猫耳往内扣了半寸,尾巴在身后缓慢地、若有所思地摆了一下。
“是不是前世见过啊?”他喃喃道,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轻得像一片落叶触地。
他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到前世的记忆库里。距离自己重生已经过去了八年,两千九百多天,前世的许多记忆已经被时间这条河冲刷得褪了色。
那些曾经鲜活的画面——游戏里干员的立绘、边狱巴士的人格卡面、和群友们在聊天框里互怼的深夜。
现在都像是一叠被反复翻阅过的老照片,边角卷起了毛边,有些地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细节。
但他记得那个游戏。边狱巴士。他当然记得,因为那是他死之前正在玩的游戏,加载画面还没跑完就被飞机撞进了泰拉。
而眼前这台白色外壳的方形终端,激活了他记忆深处某个特定的画面——某个角色的手中,似乎握着类似的东西。
他睁开眼睛,再次翻看这台终端,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每一处细节。
白色的金属外壳,方正的轮廓,中间那块安静的屏幕,侧边那个金色的按钮。
他的手指沿着外壳的接缝慢慢滑过,触感平滑,几乎没有缝隙,做工精细得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东西。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像是在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上找到了第一块松动的砖。
只要再推一下,整面墙就会垮塌,所有被挡住的东西都会涌出来。
他的目光停在侧边那个金色按钮上。“这个是开关吗?”他自言自语,拇指已经自然而然地移到了按钮上方。
他的动作没有犹豫太久——按下去就知道了。
咔哒。按钮被按下时发出一声清脆而短促的机械响声,和他预想的那种电子设备的软触感完全不同,更像是在拨动某个精密机械装置上的拨片。
然后,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终端中间的屏幕亮了起来。
“哔哔——”
一声尖锐而短促的电子提示音从终端内部传出,在巷子两堵墙壁之间弹了一下才消散。
屏幕上出现了一连串蓝色的乱码,密密麻麻地从屏幕的左侧方往右侧刷,像是瀑布一样倾泻而下,一行叠着一行,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单个字符长什么样。
那些乱码没有规律,至少肉眼看上去没有——有他认识的字母和数字,也有大量他从未见过的符号,弯弯绕绕的,像是某种被揉碎了的古老文字碎片。
它们不断地闪烁、跳动、组合、再打散,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意志正在这团混乱中寻找正确的排列方式。
萨尔瓦多盯着那些跳动的乱码,瞳孔因为屏幕的蓝光而微微收缩。
那一瞬间,记忆的砖墙轰然倒塌。所有被封存了八年的画面一起涌了出来。
手机屏幕上边狱巴士的加载界面,蓝黑相间的标志在屏幕中央缓缓旋转;群里那些关于里恩的讨论截图,有人吐槽他是个人机,有人说他的指令终端是区;还有他在二创视频里看到的那些画面,里恩握着终端接受指令时的侧脸,屏幕上文字一行一行地浮现。
“我想起来了。”萨尔瓦多低声说道,猫耳猛地竖了起来,尾巴在身后微微一僵。
这台终端是边狱巴士里蜘蛛巢的食指父辈——里恩的指令终端。不会有错。同样的外形,同样的设计,同样的哔哔声。
他前世在游戏里见过无数次这把终端——虽然以里恩为原型的食指箱他没抽到,但那个终端的造型在月计的设定集和二创里出现的频率高得令人发指。
屏幕上的乱码闪烁的频率正在慢慢降低。那些飞速跳动的蓝色符号逐渐减缓了刷新的速度,从瀑布变成溪流,从溪流变成水滴。
它们开始有规律地停留在屏幕的某些位置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彼此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有规律,似乎正在朝着某种可读的形态聚拢。
然后,就在那些乱码即将组合成完整文字的临界点上,屏幕突然灭了。
黑色。完全的、没有任何光亮的黑色。
整个屏幕重新变回了萨尔瓦多捡起它时的那副样子,像一汪静止的墨,连一丝余晖都没有留下。
“没电了?”萨尔瓦多看着重新黑下去的屏幕,愣了一下。
他把终端翻了个面又翻回来,屏幕依然黑着。
他先摇了摇终端,手臂上下晃了好几下,像是在晃一盒没倒出来的积木,终端内部没有发出任何零件的松动声或碰撞声。
然后他又用手掌在终端背面拍了两下,力道不重,但足以让任何接触不良的老旧电子设备重新接通电路。
屏幕还是黑着的。
萨尔瓦多皱了皱眉,猫耳往内扣了半寸。他正准备再拍两下的时候——
“哔哔——”
屏幕毫无预兆地重新亮了起来。
蓝色的光芒从屏幕深处重新浮起,但这一次不再是杂乱无章的乱码。
那些蓝色字符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动,以比之前快上许多的速度迅速组合、排列、对齐。
乱码在萨尔瓦多的注视下几乎是一瞬间就完成了到文字的转变,仿佛一个结巴了很久的人突然深吸一口气,然后流畅地吐出了一整句话。
屏幕上的蓝光稳定下来,一行文字安安静静地浮在屏幕正中央。
字体是简洁利落的几何无衬线体,文字按照规律横向排列,而在那行文字的左上角——那个小小的金色按钮正安静地反射着屏幕上溢出的蓝色微光。
那句话是这么写的:
“你好,萨尔瓦多。”
(可以猜猜第一个人格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