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萨尔瓦多和菲利普按照往常一样来到公园。
这里一直是他们四个人默认的集合点，不管是上学还是放假，每天早上大家都会在这里碰头，然后再决定今天去哪里疯跑。
冬天的早晨空气冷得发脆，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变成一团白雾，菲利普把半张脸缩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灰色的眼睛和一对微微往内扣着的猫耳。
萨尔瓦多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尾巴在身后缓慢地左右摆着，节奏比平时慢了不少。
等了一会儿后，纳西莎先一步到达。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冬衣，银白色的头发从帽子里垂下来搭在肩上，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那对白色的猫耳和一双绿色的眼睛。
她走到两人面前，像往常一样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在长椅的一角坐下，从包里掏出一本书放在膝盖上。
紧接着伊莱贾就从公园另一头跑了过来——他的长腿在冬天也没闲着，跑步的速度依然快得让人怀疑他脚下装了滑轮。
他在三人面前一个急刹车停下，哈出一大口白气，耳后的褐色羽毛被风吹得微微张开又合拢，脸上挂着那种一贯的、淡淡的、嘴角微微牵动的笑容。
“早。”伊莱贾说。
“早。”萨尔瓦多回了一句。
菲利普在他旁边低着头，用鞋尖轻轻踢着地面上的一颗小石子。萨尔瓦多知道弟弟开不了这个口——菲利普本来就害羞，遇到需要表达情绪的事情更是能躲就躲。所以这个头只能由他来开。
“我和菲利普要搬家了。”萨尔瓦多缓缓开口，语气尽量放得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关系不大的事实。
“啊？”伊莱贾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那笑容僵住了。
他眨了眨眼，褐色的眼睛在萨尔瓦多和菲利普之间来回扫了两遍，似乎在判断这是不是一个不太好笑的玩笑。
“你们要搬家了？为什么啊？”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度，耳后的羽毛竖了起来，那是黎博利在惊讶或警觉时才会出现的本能反应。
萨尔瓦多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因为工作，我和菲利普的父母要去乌萨斯，所以我们也要跟过去，至少三年回不来，。”
随后众人一起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纳西莎的猫耳慢慢往内扣了下去，她膝盖上那本翻开的书被风吹得哗哗响了好几页。
伊莱贾的羽毛缓缓合拢回去，他抿了抿嘴唇，视线落在远处那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的秋千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菲利普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彻底遮住了下巴，只留两只灰色的眼睛露在外面，眼角的睫毛被冷风吹得微微发颤。
过了好一会儿，伊莱贾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语气依然保持着那份属于他的沉稳：“还有多长时间？”
“一个星期。”萨尔瓦多开口。
“所以这是告别了？”伊莱贾接着问，褐色的眼睛转回来直视萨尔瓦多。
他没有绕弯子，也没有试图把话题引到更轻松的方面去，因为他从来就不是一个擅长绕弯子的人。
“对。”萨尔瓦多说完便沉默了下去。这一个字在空气里悬了好几秒，然后被一阵穿堂而过的冷风卷走了。
“没事。”伊莱贾上前一步，抬起手拍了拍萨尔瓦多的肩膀。
他的手劲儿还是一如既往的大——他的身体比萨尔瓦多大得多，再加上他那超出同龄人的身高和体格，这一巴掌拍下去差点把萨尔瓦多拍得往前踉跄一步。
但萨尔瓦多没有躲，因为那只手落在他肩膀上的分量不只是力道，还有一种不需要用言语表达的、沉甸甸的东西。
“起码我们还可以在一起玩一星期不是吗？”伊莱贾乐观地说。
萨尔瓦多抬起头，看着伊莱贾那双在冬天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的褐色眼睛，“是。”他回答，声音比刚才的“对”多了一丝温度。
“走，去游乐园去，门票钱我出。”伊莱贾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跑，两条长腿迈出去的速度快得让另外三个人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身影就已经窜出了好几米远。
萨尔瓦多看着那个跑得飞快的背影，嘴角终于弯了一下，然后拔腿追了上去；菲利普紧随其后，围巾在身后飘成一长条尾巴；纳西莎把那本书合上后放进包里，然后也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游乐园在社区的另一头，走路过去大概要二十分钟。
说是游乐园，其实规模不大，就是几个旋转木马、一座小型过山车和几排投掷游戏摊位的组合，但在附近几个街区的孩子们眼里，这里已经是世界上最豪华的娱乐场所。
伊莱贾先是回了一趟家，从自己的小金库里掏了一笔钱出来，然后再跑回来把自己身上带的钱换成了一大把游戏币分给每个人。
菲利普抱着分到的游戏币数了一遍又一遍，眼睛亮晶晶的。
萨尔瓦多攥着手里的游戏币，在投掷摊前连砸三颗球，精准地击落了三个目标，工作人员的嘴角抽了抽，极不情愿地从架子上取下一个毛绒玩偶递过来。
萨尔瓦多转手就把那个玩偶塞进了纳西莎怀里——那通体雪白，紫色的纽扣眼睛，和纳西莎之前在家里抱着的那只有几分神似。
纳西莎接过来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脸埋在毛绒玩偶的耳朵里，只露出两只微微泛粉的猫耳朵尖。
萨尔瓦多看着纳西莎把脸埋进毛绒猫里的样子，又看了看伊莱贾正带着菲利普在旋转木马上转得东倒西歪的场面，不由得一笑。
最后几人一起做了过山车，纳西莎和菲利普的尖叫从第一个下坡开始就没停过。
萨尔瓦多和伊莱贾默契地相视一眼，他们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种情绪——头疼，被菲利普和纳西莎的尖叫吵的。
等到过山车即将结束时，萨尔瓦多不由得闭上眼享受起风在耳边吹过的感觉，心里最后那点沉重被暂时推到一边去了：既然事情即将发生，倒不如享受这最后在一起的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