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晚餐时，空地尽头传来伊莱贾母亲喊他回家吃饭的声音，他从雪人后面探出头应了一声，然后拍了拍手套上的雪，朝三人挥了挥手便迈开长腿跑了。
纳西莎也合上那本她带出来却一页都没翻过的书，把冻得有些发红的猫耳朵缩进围巾里，朝萨尔瓦多和菲利普轻轻摆了摆手。
萨尔瓦多把最后一个雪球随手扔回雪地里，拍了拍外套上沾的雪沫，和菲利普一起往家的方向走去。
推开家门的瞬间，萨尔瓦多的猫耳微微往前转了转，脚步在玄关顿了一下。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菜，热气正从碗口升起来，在暖黄色灯光的笼罩下显得格外温馨——卡塔莉娜今晚做的还是他们爱吃的炖瘤兽肉和烤蔬菜，香味从客厅一路飘到玄关。
但他注意到，阿尔瓦罗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而是端端正正地坐在餐桌前，手里捏着一份报纸，整张脸埋在报纸后面。
卡塔莉娜站在餐桌旁边，看到两个孩子进门，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了一下围裙边缘，然后挤出一个笑容说汤还没好，转身快步走进了厨房。那锅汤明明就摆在餐桌上，正冒着热气。
萨尔瓦多的尾巴在身后轻轻僵了一下。他已经不需要赫尔墨斯的指令来提醒他了。
“萨尔，菲利普，我这里有个坏消息。”阿尔瓦罗把报纸放下来，然后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两个儿子。
菲利普正蹲在玄关解自己的鞋带，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停住了。萨尔瓦多则是直直地站在原地，紫色的眼睛和父亲对视着。
“什么坏消息。”兄弟俩几乎同时开口，菲利普的声音软糯而困惑，萨尔瓦多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猫耳已经往内扣了半寸。
阿尔瓦罗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因为工作原因，我和你们妈妈要去乌萨斯，”阿尔瓦罗终于把话说出来了，声音尽量放得很平稳“而且是长期，最少三年回不来。”
三年，这个数字在萨尔瓦多的脑子里重重地砸了一下。
他今天下午在雪地里看到终端上的指令时就隐约猜到了方向，但真正从父亲嘴里听到“乌萨斯”和“三年”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感觉还是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乌萨斯帝国，泰拉大陆北方的军事强国，感染者在那里连人都算不上，社会环境和对矿石病的歧视比哥伦比亚严重得多。
他前世对这些设定再熟悉不过了，但此刻那些知识和他没有关系——他只是听到父母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去很久很久。
阿尔瓦罗顿了一下，然后接着开口，“所以我们想征询一下你们的意见——是跟我们一起，还是留在哥伦比亚。”
他看了一眼萨尔瓦多，又看了一眼已经从玄关走到餐桌旁边的菲利普，“如果你们要留在哥伦比亚，我可以拜托一下理查德，让你们住在他家。”
理查德是纳西莎的父亲，两家紧挨着住了这么多年，关系好得跟一家人似的。
住在理查德家意味着不用转学，不用离开熟悉的朋友和环境，每天还是能和纳西莎一起上学放学，周末还是能和伊莱贾在那片空地上疯跑。
萨尔瓦多几乎可以在脑子里完整地描绘出这个选项对应的未来——安稳，熟悉，温暖，和昨天今天明天没有任何区别。
然后他看向餐桌对面那个比自己矮了将近一个头的小小身影。
菲利普低着头，两只手揪着外套的下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淡淡的白色。他那对耳朵完全扣进了头发里，尾巴紧紧缠在自己的腿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
萨尔瓦多看着弟弟这副样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决定先看看菲利普的打算。
菲利普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灰色的眼睛先看了看父亲，又转头看了看站在自己旁边的萨尔瓦多。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对哥哥说点什么，但最后他转过身去面向阿尔瓦罗，“我想跟着爸爸妈妈。”
萨尔瓦多看着菲利普的侧脸，那张小小的脸上还有今天下午打雪仗时被冷风刮出来的红印子，灰色的眼睛却已经没有了犹豫。
他知道弟弟会这么选。菲利普从小就是这样——在外面害羞到连跟陌生人说话都要往他身后躲，但在家里，在父母面前，他永远是最不想离开的那一个。
当年上幼儿园第一天哭得震天响，不是因为怕生，是因为怕父母不要他了。
现在让他选，他当然会选跟着父母走，哪怕要去的地方是冰天雪地的乌萨斯。
“我也一起。”萨尔瓦多紧接着开口，语气平稳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他原本就没有太多犹豫的余地——留在这里固然安稳，但让菲利普一个人去乌萨斯，他不放心。
而且赫尔墨斯的指令已经给出了方向，选择跟随是唯一符合指令的选项。
他把这两件事叠在一起想了想，发现不管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还是出于指令的要求，答案都是一样的。
阿尔瓦罗看着两个儿子，握着报纸的手指松开了。卡塔莉娜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围裙上还沾着几滴溅出来的汤汁。
她走到餐桌旁边，一只手搭在菲利普的肩膀上，另一只手伸过来揉了揉萨尔瓦多的头发，手指穿过他白色的发丝，指尖微微发着抖，却什么也没说。
“我们大概一周后出发。”阿尔瓦罗重新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只是比平时更轻了一些，像是在跟两个忽然之间长大好几岁的孩子说话，“你们还有时间和你们的朋友告别。”
萨尔瓦多点了点头。一周。他要在这一周里告诉纳西莎，告诉伊莱贾，然后和这里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