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又过去了两年。
两年的时间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是一段长得足够改变许多事情的跨度。
菲利普从幼儿园升入了小学一年级,他走进了他哥哥两年前走进的同一所学校。
他那双灰色的眼睛比小时候多了几分沉稳,虽然遇到陌生人时还是会下意识往萨尔瓦多身后躲,但至少不会再死死揪着哥哥的衣角不放了。
他的耳朵在紧张时依然会往内扣,尾巴在高兴时依然会轻轻翘起来左右摆动,但频率比小时候低了不少——他在慢慢学会控制自己的肢体语言,虽然进度缓慢,但方向是对的。
萨尔瓦多和纳西莎升到了三年级,三年级的教室在二楼,窗户比一楼的大,光线更好,萨尔瓦多依然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
对他来说,三年级的课程和一年级的课程在难度上没有本质区别,依旧是闭着眼睛都能拿满分的水平,所以他依然保持着上课睡觉的传统,只是偶尔在讲到源石技艺基础理论中一些稍微有点意思的内容时会抬起一只耳朵听两句。
凯瑟琳继续担任他们的班主任,她已经彻底习惯了萨尔瓦多的作息规律,每次测验后看到成绩单上那个雷打不动挂在最顶端的名字时,也只是推一下眼镜,然后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天赋异禀,不是她教得好。
纳西莎的白色头发在这两年里长了不少,现在已经垂到了肩膀以下,她喜欢把它扎成一条低马尾搭在肩前。
她依然是班上最认真的学生,笔记工整,作业按时完成,回答问题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
她的绿瞳在看书时会微微眯起来,专注得像是整个世界都被压缩进了纸页之间。
她在萨尔瓦多和菲利普的介绍下认识了伊莱贾,第一次见到那个一米五几的黎博利时她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接受了——毕竟萨尔瓦多认可的人,她没有理由不认可。
伊莱贾的个子还在长,十岁的他已经突破了一米六,在社区所有同龄孩子里是当之无愧的制高点。
他父母依然常年泡在实验室里,导致他的自由时间依然多得用不完。
萨尔瓦多发现他除了跑步快和方向感强之外,还多了一个新技能——他能把一支铅笔在手指间转出七八种花样,上课无聊的时候就在笔记本边缘画迷宫,线条比两年前精准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还是话不多,还是会在跑远了之后停下来回头等他们,还是用那种微微牵动嘴角的方式表达笑容,但萨尔瓦多知道,这个黎博利已经变成了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一切都在顺利的发展着,日子像一条平稳的河,不急不缓地向前流淌,河面上倒映着哥伦比亚移动城邦上空那片永远在缓慢变换位置的天空。
萨尔瓦多偶尔会在睡前想一想这种平静能持续多久,然后翻个身告诉自己别想太多。
他那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成年人的意识已经在日复一日的童年生活中被磨得柔软了不少,那些关于明日方舟剧情中天灾、战争和感染者苦难的记忆虽然还在,但被压在了一层又一层温暖的日常下面,轻易不会浮上来。
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那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周末,哥伦比亚的秋天不像夏天那么咄咄逼人,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的时候已经染上了一层慵懒的暖黄色调,落在床单上像是铺了一张毛茸茸的薄毯。
萨尔瓦多正裹在被子里,白发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两只猫耳软塌塌地垂在脑袋两侧,一条腿从被子边缘伸出来悬在床沿外面,尾巴从被子的另一边垂下去,尾尖无意识地轻轻点着地板。
他正在做一个梦,梦里他变成了一个邮递员,背着一个巨大的帆布包在哥伦比亚移动城邦的街道上跑来跑去。
他没有被这个梦惊醒,而是慢慢地从梦的底部浮了上来,意识像一片从深水区缓缓升向水面的叶子。
当他终于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把他整张脸都笼了进去。
他眯着眼,瞳孔在光线下收缩成两条细缝,然后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尾巴在床上拍了两下,表示对这个被迫清醒的过程的抗议。
然后又翻回来,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熟悉的吊灯发了几秒钟的呆,直到大脑完成了从睡眠到清醒的全部过渡流程,他才撑着床垫坐了起来。
萨尔瓦多偏过头,耳朵转了转,没有捕捉到厨房里锅碗碰撞的声响,也没有听到客厅里电视新闻的低沉嗡鸣。
他把脚从被子里抽出来,光脚踩在凉丝丝的地板上,走到菲利普的房间门口推开门——床铺整整齐齐,书包在,人不在。
菲利普去找纳西莎和伊莱贾玩去了。
今天是周末,他大概一大早就爬起来跑去找那两个人了,两年来菲利普的性格虽然总体上还是偏内向害羞,但在纳西莎和伊莱贾面前已经可以放松到不需要事先征求萨尔瓦多同意的程度。
至于父母,昨晚吃晚饭的时候阿尔瓦罗提了一嘴今天公司有紧急项目需要加班。
所以家里只剩他一个人。
萨尔瓦多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抓了抓后脑勺上翘起来的头发,然后耸了耸肩。
这种情况他不是第一次遇到,对他来说也算不上什么困扰——他前世是独生子,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在家待着的日子,现在不过是回归老本行而已。
更何况周末睡懒觉这种事,在任何一个正常人类的幸福指数排行榜上都名列前茅,和一个没人打扰的懒觉比起来,独自醒来面对空房子的那点冷清根本不值一提。
他甚至觉得有点赚到了——没有人催他起床,没有人叫他吃早饭,他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慢慢悠悠地开始这一天。
萨尔瓦多先伸了个懒腰,然后再收回双手,耷拉着肩膀,踩着拖鞋晃晃悠悠地走向洗漱台。
萨尔瓦多站在镜子前面,水龙头哗哗地响着,他把牙刷塞进嘴里,眼皮还是半睁着的。
“哼↘哼↗哼↘”
他的喉咙里哼着一段不知名的小调,调子很随意,节奏也很随意,完全是他脑子里随机生成的一段旋律。
哼哼的声音被嘴巴里的牙膏泡沫闷住了大半,变成了含混不清的鼻音,混在水龙头的水声里,在狭小的洗漱间里轻轻回荡。
他刷牙的动作很认真——虽然脑子还没完全清醒,但至少手没有偷懒,牙刷在牙齿表面上下左右地移动着。
刷完牙后,他开始洗脸。
萨尔瓦多拧开水龙头,双手捧了一捧凉水泼到脸上。凉水触及皮肤的一瞬间,整个人打了个激灵,残余的困意又被冲走了一层。
他又捧了两捧水,在脸上搓了几下后,伸手从旁边的毛巾架上拽下自己的毛巾,把脸埋进去来回蹭了几下。
“洗完了。”他把毛巾挂回去,对着镜子伸了一下脖子,准备看看脸上还有没有没洗干净的泡沫印。
就在这时候,他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疼痛,不是酸胀,不是任何一种他之前体验过的生理感受。
如果非要用语言去逼近,那大概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手指在他体内拨动了一根他之前从未意识到其存在的弦。
那根弦被拨动之后,某种微弱的能量流从他的身体核心位置向外扩散,沿着神经和血管的路径蔓延到四肢末端。
那种感觉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快到他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刚睡醒产生的错觉。
但镜子里的画面告诉他,那不是错觉。
萨尔瓦多睁开眼睛看向镜子,然后他的身体顿住了。
“嗯?”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疑问。
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用的力气不小,指腹在眼皮上按了好几圈,揉到眼前出现了星星点点的光斑才停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眼睛看向镜子。
“幻觉?”他喃喃道,然后又用力眨了一下眼,睁开,“不是?”
镜子里的画面没有消失。
那面镜子里映出的不是萨尔瓦多所在的洗漱间的墙壁,甚至不是——或者说,最关键的——不是他自己。
准确地说,镜子里的人确实是他,五官的底子是相同的,白发的颜色是一样的,猫耳的形状和位置也对得上,紫色的瞳孔和他记忆里自己眼睛的颜色完全一致。
但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不对,那个人的脸比他成熟得多,下颌线条已经从孩童的圆润中挣脱出来,变得棱角分明,整个面部轮廓已经是一个成年人的样子了。
他的头发比现在的萨尔瓦多短了一些,打理得更整齐,不再是刚睡醒时那种乱糟糟的状态。
他的眼神也不对——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经历过岁月打磨之后才会有的沉稳和疲惫的混合体,那不是他。
更奇怪的是他身上的衣服,萨尔瓦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皱巴巴的白色睡衣,领口的扣子有一颗没一颗地敞着,左肩的袖子滑到了肩膀边缘,完全是刚起床的标准造型。
但镜子里的那个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邮递员制服,布料看起来厚实耐磨,肩线熨得挺括,胸口的左边口袋上方别着一枚金属徽章。
制服的下摆塞进深色的长裤里,腰间系着一条宽皮带,右手臂弯里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邮差包。
这身装扮从头到脚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这是一个已经参加工作的人,这是一个邮递员。
萨尔瓦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睡衣,又抬头看了看镜子里那个穿着邮递员制服的成年版自己。
他伸出手,手指张开,朝镜子慢慢靠近。镜子里那个人没有模仿他的动作——那个人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邮差包上,微微侧着头看着他,像是在等什么。
萨尔瓦多的指尖触到了冰凉的镜面。
玻璃的温度是真实的,触感也是真实的,一切都符合一面正常镜子的物理属性,但镜中的人依然不是他。
“这是什么情况?”萨尔瓦多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邮递员制服的人,嘴唇动了动,一句话从喉咙里轻轻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