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瓦多在社区后面那片空地找到他们的时候,菲利普正蹲在那棵歪脖子树下用树枝戳蚂蚁,纳西莎坐在树荫里翻着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植物图鉴,伊莱贾则靠在树干上,用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望着天空发呆。
秋天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三个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我跟你们说个事。”萨尔瓦多走到他们中间站定,猫耳微微竖起,尾巴在身后翘起一个略带兴奋的弧度,“我觉醒源石技艺了。”
伊莱贾第一个抬起头,深褐色的眼睛从天空收回来落在萨尔瓦多脸上,眉毛往上一挑。
“你?源石技艺?”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毕竟眼前这个白发菲林在学校里的招牌技能是上课睡觉,突然冒出一句“我觉醒源石技艺”,换谁都得先打个问号。
菲利普停下了戳蚂蚁的动作,灰色的眼睛看向哥哥。
他没说话,但那双猫耳已经往前转了——每次他对什么事情产生兴趣的时候耳朵就会做出这个动作,从小到大一点没变。
纳西莎也合上了手里的植物图鉴,绿色的眼睛从书页上抬起来,安静地看向萨尔瓦多。
萨尔瓦多没有多费口舌解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面巴掌大的小镜子,举到面前,然后发动了源石技艺。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没有咒语,没有手势,他只是安静地盯着镜面看了几秒,然后镜子里的画面就开始变了。
他自己的脸缓缓扭曲、模糊、重新聚焦,最后变成了一个戴着厨师帽、正往锅里撒盐的成年人萨尔瓦多。
菲利普的猫耳猛地竖了起来。
纳西莎轻轻吸了一口气,绿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镜中那个颠勺的厨师。
伊莱贾把靠在树干上的身体站直了,弯下腰凑近镜子仔细端详,然后抬起头看了萨尔瓦多一眼,又低头看了看镜子,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最后发出一声低低的口哨。
“萨尔瓦多,你的源石技艺能对其他人用吗?”伊莱贾直起身,双臂抱在胸前,他也很好奇镜世界的他会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要不我们试试?”萨尔瓦多也挺想知道的。
他目前为止只在镜子里看过自己,还没试过把镜世界的别人也映出来过。
“行,我先来。”伊莱贾二话不说从萨尔瓦多手里接过那面小镜子,把它举到和自己视线平齐的位置。
萨尔瓦多站在伊莱贾身侧,将注意力集中在那面镜子上,发动了源石技艺。
镜面开始扭曲,伊莱贾那张稚嫩的脸缓缓变得模糊,然后重新聚焦。
“动了动了。”伊莱贾兴奋地喊道,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能让这个一向沉稳的黎博利喊出这种声调,足以说明他看到的东西有多让他惊讶。
镜子里的画面逐渐稳定下来。那张脸还是伊莱贾的脸——同样的深棕色头发,同样硬挺的眉骨和高挺的鼻梁——但整个人看起来成熟了不止一轮。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实验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胸前口袋里插着两支笔和一把不锈钢的小镊子,身后的背景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实验室,操作台上摆满了各种玻璃器皿和仪器设备,隐约能看到几个培养皿和一台显微镜。
镜中的伊莱贾正低着头往实验记录本上写着什么,眉头微微皱着,神情专注得像是在破解某个复杂的方程式。
“哦?这个世界的我成了科研人员。”伊莱贾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实验服的自己,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所思。
他那个常年泡实验室的父母要是看到这个画面,大概会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萨尔瓦多等他看了几秒,然后终止了源石技艺的发动。
镜中的实验室和科研人员缓缓模糊,重新变回了伊莱贾那张十岁男孩的脸。
“换人吧。”
纳西莎接过镜子,萨尔瓦多再次发动源石技艺,镜中的纳西莎缓缓变化——银白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
但不再穿着那条浅色的连衣裙,而是换上了一身户外的工装,戴着一顶宽檐遮阳帽,身后是整齐排列的苗圃和爬满了藤蔓的温室棚架,手里捧着一盆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
纳西莎安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绿色的眼睛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植物学家。
最后是菲利普,萨尔瓦多发动源石技艺,镜中的菲利普缓缓变成了一个成年人。
浅金色的头发比现在颜色深了一些,整齐地向后梳着,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站在一块写满了公式和文字的黑板前面,手里捏着一根粉笔。
一个老师。菲利普看着镜子里那个站在黑板前面从容不迫的自己,灰色的眼睛瞪大了,猫耳从平时微扣的状态慢慢竖了起来。
他大概从来没想过,那个害羞到连跟陌生人说话都要往哥哥身后躲的自己,未来会有站在讲台上面对一整间教室学生的可能。
“对了。”萨尔瓦多见每个人都看完了,把那面小镜子收回口袋里,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切换成了认真。
他的猫耳微微往后压了压,紫色的眼睛依次扫过在场的三个人,语气压低了几分,“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
伊莱贾第一个表态。他抬起手在胸口拍了两下,掌心落在衣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放心好了,我办事,你放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褐色的眼睛直视着萨尔瓦多,那种沉甸甸的眼神比任何夸张的保证都更有分量。
纳西莎也点了点头。她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但萨尔瓦多认识她已经八年多了,她点头的力度和眼神停留的时长足以告诉他——这个秘密在她说出去之前会先烂在她肚子里。
菲利普就更不用操心了,他从小到大嘴严的程度和他的害羞程度完全成正比。
太阳已经偏到了空地西边那排房子的屋顶后面,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伊莱贾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说该回家了,然后迈开他那两条长腿率先朝巷子口走去。
纳西莎把书夹在腋下,朝萨尔瓦多和菲利普轻轻摆了摆手,转身朝自家门口走去。
萨尔瓦多和菲利普回到家的时候,卡塔莉娜正在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阿尔瓦罗也难得准时下班,正坐在沙发上翻一份当天的报纸。
晚饭桌上,萨尔瓦多放下筷子,用一种比平时正式一些的语气说:“爸,妈,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们——我今天觉醒源石技艺了。”
卡塔莉娜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阿尔瓦罗翻报纸的动作也顿住了。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萨尔瓦多,脸上的表情出奇一致——先是震惊,然后是怀疑,最后是一种难以归类的复杂神色。
他们的儿子才八岁,小学三年级,没有经过任何专业的源石技艺训练,甚至连施术单元都没摸过。
萨尔瓦多没有多解释,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面小镜子,当着父母的面再次演示了一遍。
镜子里的画面从他自己变成了另一个萨尔瓦多——这次是一个坐在办公桌前处理文件的,穿着一身他不认识的灰色制服,看起来像是某个公司的职员。
阿尔瓦罗放下报纸,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萨尔瓦多面前,弯下腰仔细盯着那面镜子看了好一会儿。
卡塔莉娜也从餐桌对面绕过来,一只手搭在丈夫的肩膀上,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镜子里的职员萨尔瓦多翻了一页文件,端起旁边的咖啡杯喝了一口,浑然不知自己正被另一个世界的父母注视着。
萨尔瓦多终止了源石技艺,把镜子翻过来扣在桌上。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萨尔瓦多,”阿尔瓦罗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语气里带着一种萨尔瓦多之前很少从父亲嘴里听到过的郑重,“源石技艺以后不要用了,至少不能在外面用。”
萨尔瓦多点了点头。道理他都懂——在这个世界里,没有施术单元就能发动源石技艺的人只有一种,而那种人身上背着的标签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阿尔瓦罗不是不让他用,而是不让他被别人看到在用。这两句话之间隔着安全与危险的全部距离。
之后的日子里,萨尔瓦多严格地遵守了这条约定。
他没在外面用过一次源石技艺,学校里没有,社区空地上没有,伊莱贾提议再试试看其他镜世界的他时,萨尔瓦多也只是摇头笑笑岔开了话题。
只有在家的时候,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把防护措施做好,他才会从抽屉最里面翻出那面小镜子,悄悄地发动源石技艺。
有时候看到厨师在研发新菜,有时候看到邮递员在雨中送信,有时候看到一些他没见过的职业和没去过的地方——那些都是他,也都是他从未来可能走上的人生。
他就这么偷偷地看着,像是一个躲在帘子后面的观众,安静地窥视着无数个舞台上无数个版本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