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的萨尔瓦多有了反应。
那双紫色眼睛里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聚焦。
他眨了眨眼，眼睑上下开合的动作自然流畅，和镜外萨尔瓦多平时眨眼的方式别无二致。
接着他抬起双手，捏住自己制服的衣领，左右调整了一下，让领口的翻折角度更加服帖。
然后又低下头，把挂在右肩上的邮差包的背带从肩膀上拉下来，重新调整了一下长度，再挂回去，用手拍了拍包身，确认位置合适。
做完这些之后，他的目光很自然地向前方抬起，似乎在无意间注意到了面前的镜子。
他的视线落在镜外萨尔瓦多身上的那一刻，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歪了歪头，猫耳也跟着往同一个方向偏了偏，然后他开口了。
“嗯？”
他的声音和镜外的萨尔瓦多完全一样——音色、音调、甚至那种刚睡醒还没完全散去的微微沙哑的质感都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语气里多了一层镜外萨尔瓦多现在还不可能拥有的东西：一种属于成年人的沉稳和见惯不怪的从容。
他用那双紫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站在镜子前面的人，然后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介于惊喜和怀念之间的笑意。
“小时候的我？”
萨尔瓦多此刻也彻底反应过来了。他不是一个遇到超自然现象会愣神半天的人——前世的记忆早就让他对稀奇古怪的事情建立了足够高的阈值。
镜子里出现一个会动会说话的自己，放在普通人身上大概够他们消化一整天，但放在一个穿越者身上，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个需要确认的谜题。
他的大脑在短时间内完成了从惊讶到冷静再到进入分析状态的全部切换，然后他对着镜子里那个人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你是谁？”
“我是谁？”镜子里的萨尔瓦多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好像这个问题对他来说过于简单了，简单到他从来不需要思考答案。
他低下头喃喃自语般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重新抬起头，语气笃定而平静，“我是萨尔瓦多啊。”
这个回答太过理所当然，反而让镜外的萨尔瓦多陷入了更深的困惑。
镜子里的萨尔瓦多看到他脸上那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又补充了一句。
“很明显，我们都是萨尔瓦多，只不过我是另一个你罢了。”
萨尔瓦多盯着镜子里那张比自己成熟了至少十几岁的脸，嘴巴张开又合上，脑子里有一大堆问题正在排队。
另一个我？什么叫另一个我？平行世界的概念他当然懂，他前世看过很多相关题材的作品里都有类似的设定。
但理论和实际发生在自己身上是两回事——当另一个你穿着邮递员制服站在你面前心平气和地跟你打招呼的时候，所有的理论知识都会在第一时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他发出的疑问简洁而富有概括性，只有一个字。
“啊？”
镜子里的萨尔瓦多显然也预料到了他的反应。他没有急着解释，而是靠在了一个镜外萨尔瓦多看不到的什么东西上，双臂交叉在胸前，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了一下，然后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开口了。
“你应该知道李箱的镜子吧？”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入了萨尔瓦多记忆中的某个锁孔。
他当然知道李箱，那个名字在他前世的记忆里占据着一个特殊的位置——边狱巴士的角色，原型是韩国的一位诗人，同时也是制造“镜子”这一奇点技术的存在。
他前世就是死在了李箱的个人章节还没打完的时候，还没来得及看到李箱飞起来的结局，自己就被飞机撞飞起来了。
李箱的镜子，映照无数镜世界的镜子，每一个镜子里都是一个不同的自己——这个设定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任何思考就能从记忆深处调取出来。
“当然知道。”萨尔瓦多不假思索地回答，语气比刚才稳了不少，因为话题终于进入了他熟悉的领域。他继续说道，“可以映照无数镜世界里的自己。”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萨尔瓦多的脑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接通了。
他的猫耳猛地竖了起来，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顿悟的光芒。
“所以你算是我一个镜世界里的自己？”他脱口而出，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刚想明白的余温。
镜子里的萨尔瓦多看着他那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嘴角那抹笑意又加深了一点点，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哼。”鼻音里带着一种“你总算想明白了”的意味。
但萨尔瓦多的思绪已经从“想明白”迅速跳到了“想太多”。
他的大脑一旦进入分析模式就会自动开启穷举法，此刻正在飞快地计算着观测镜世界的所有可能性和连带后果。
他的表情从恍然大悟变成了某种介于焦虑和自嘲之间的复杂神色，然后连连摆手。
“但我可没李箱那样的智商手搓奇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点心虚——李箱是谁？
那可是能手搓奇点的天才。他萨尔瓦多是谁？一个每天在学校里靠睡觉混日子的三年级小学生。这两者之间的智商差距，用“断档”来形容都算客气的。
让他去手搓奇点，那结果大概不是奇点搓出来，而是他把自己搓进医院。
镜子里的萨尔瓦多显然被他这套连珠炮似的自我否定逗到了。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安慰，只是用指节轻轻敲了敲镜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叩响。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依然是那种不急不缓的、成年人特有的耐心语调。
“对啊，但你能观测镜世界的原因是因为你的源石技艺。”
这句话不长，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击中了萨尔瓦多脑子里正在疯狂运转的思维链条上的一个关键节点，然后整个链条在瞬间被拆解重组。
萨尔瓦多的嘴巴微微张开，猫耳从竖起来的状态变成微微向后压，又迅速弹回来。
他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从“自我怀疑”到“全新认知”的切换，然后他用一种比刚才所有问题都更加急促的语气脱口而出。
“我的源石技艺？”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要把它们放在舌头上重新尝一遍味道。
然后，延迟了几秒的顿悟终于追上了他的语速，“我觉醒源石技艺了！”
“所以，理论上我还能看到其他镜世界的我？”萨尔瓦多马上追问，问题衔接得又快又密。
他的猫耳直直地竖在头顶，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紫色的眼睛盯着镜子里的那个自己，瞳孔因为兴奋而微微放大。
镜子里的萨尔瓦多没有用长篇大论来回答。
他只是点了点头，一个简单的、肯定的、不带任何修饰的点头。“嗯。”
然后他把撑着镜面的手收了回去，重新站直身体，再一次抬手整理了一下领口。
这一次的动作不再是为了调整衣物，而是带上了某种告别的仪式感。
“好了，闲聊时间该结束了，我要去送信了。”
他抬起手，朝镜子外面的萨尔瓦多随意地摆了摆。
随后，镜子里的那个身影开始模糊。
那身深蓝色的邮递员制服最先融进了背景里，然后是那个鼓鼓囊囊的邮差包，然后是那只抬起的手，最后是那双紫色眼睛里的光芒。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薄，直到最后变成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透明轮廓，然后彻底消散在镜子的那一边。
镜子重新变回了一面普通的镜子。
萨尔瓦多·埃利奥多罗·莫索萨站在洗漱台前，白发乱糟糟地翘在头顶，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睡衣，脸上还带着没完全擦干的几颗水珠。
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镜子里那张重新变回三年级小学生稚嫩模样的脸。
镜子里映出了他身后洗漱间墙壁上那块方方正正的白色瓷砖——一切都恢复了正常，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