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白色的头发上打了一层薄薄的光晕。他站直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倦意,眼皮半垂着,像是随时都可能重新合上——这种表情,前世任何一个在数学课上睡过去的学生都不会陌生。
那是最纯粹的、经过了九年义务教育千锤百炼之后刻进骨子里的条件反射:老师一点名,人就醒了;点完名的下一秒,大脑就开始进入休眠倒计时。
“到。”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池死水,没有紧张,没有兴奋,就是普普通通地应了一声。
然后他想起老师说了要自我介绍,便继续开口,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像是照着稿子念的。
“萨尔瓦多·埃利奥多罗·莫索萨。”
念到自己的全名时,他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下这串名字的长度。
泰拉世界的人取名字是真的不嫌长,每次报全名都像是在背一串没有规律的密码。
他停了一拍,又补了一句:“我还有一个弟弟叫菲利普·莫索萨。”
这句话不在标准自我介绍的模板范围内,但他说得很自然,好像觉得这是关于自己最重要的一条信息,比爱好和年龄都重要。
他说完之后,想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平常喜欢睡觉。”
然后就坐下了。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多一个字的废话。
凯瑟琳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几秒,因为这个学生的自我介绍方式和她预期的不太一样——大部分六岁孩子介绍自己的时候会提到喜欢的玩具、动画片、零食,而这个孩子说的是他有一个弟弟。
那种语气不像是在完成老师布置的任务,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认定了的事实:我叫萨尔瓦多,我有一个弟弟,这件事很重要。
不过凯瑟琳没有深想,她只是笑了笑,在萨尔瓦多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然后合上了点名册。
“看来都介绍完了,”凯瑟琳转身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和第一节班会课的主题,粉笔和黑板碰撞出清脆的嗒嗒声,“我们来开始上课吧。”
她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大字——“认识我们的学校”,然后开始讲这所学校的历史,教学楼有几栋,操场在哪里,医务室在几楼,遇到紧急情况应该怎么疏散。
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让人很难走神的节奏感,但同时又像一条流速均匀的河,你听着听着就会不自觉地放松下来,眼皮开始慢慢往下坠。
萨尔瓦多就是在这条河里彻底沉了底。
他的身体在凯瑟琳讲到“医务室位于教学楼一楼东侧”的时候就已经完成了从坐着到趴着的姿势转换。
两条胳膊在课桌上交叠成一个枕头的形状,脑袋往上面一搁,脸颊贴着冰凉的课桌表面,那触感比前世任何一款人体工学枕头都来得舒服。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刚好落在他后颈上,暖暖的,像是有人用温热的毛巾敷在那里。
远远的,能听到隔壁班传来某个老师中气十足的讲课声,声音经过墙壁的过滤之后变得模糊而遥远,变成了一种频率恰到好处的白噪音。
太舒服了。他在心里由衷地感叹。上课睡觉这种事情,在家里的床上是睡不出来的。
你必须坐在教室里,前面有老师在讲课,周围有同学在记笔记,窗外有风在吹树叶,然后你把头往胳膊上一搁——那种感觉,是一种集合了环境音、阳光温度、课桌硬度以及“老师发现不了我”的微妙刺激于一体的复合体验,比任何助眠方法都管用。
家里的床太软了,反而不适合睡觉。他前世就在课堂上练就了一身坐着睡、站着睡、甚至睁着眼睛睡的绝技,这辈子虽然换了一具身体,但那些刻在灵魂里的技能并没有丢失。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睫毛安静地覆在下眼睑上,肩膀随着呼吸轻微地起伏。
凯瑟琳的声音变成了背景里一条越来越远的河,哗啦啦地流淌着,而他在这条河的河底,沉进了一个无声无息的、温暖的梦里。
纳西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忍不住微微侧一下头,用余光确认一下萨尔瓦多还在不在那个位置上。
当她发现萨尔瓦多已经不省人事地趴在了桌上的时候,她的小嘴微微张开了一下,然后迅速闭上,转回头去继续认真听课。
然后她又忍不住侧了一下头,看到萨尔瓦多连姿势都没换过,睡得那叫一个安稳。
她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是想笑,但及时控制住了,只是那对绿色的眼睛里多了一层淡淡的、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柔和。
下课铃响起的时候,萨尔瓦多的眼睛准时睁开了。
那是一种精准到秒的条件反射——铃声响起的瞬间,他的大脑就像是被按下了开机键,意识从深睡眠区一路高速返回到意识表层,中间几乎没有经过任何过渡阶段。
他的眼睛睁开的时候清澈明亮,没有一丝刚睡醒的迷茫,完全不像一个刚刚深度睡眠了一整节课的人。
他甚至还能回忆起凯瑟琳在课讲到一半的时候说了什么——医务室在一楼东侧,图书馆在三楼西侧,食堂在操场南边。
这些信息在他睡觉的时候并没有消失,而是像后台下载的任务一样,安静地储存在了他的记忆里,随时可以调用。
“还是上课睡得舒服啊。”
他直起身子,双手举过头顶,脊椎发出几声细微的咔咔响。
然后他把胳膊放下来,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微微发酸的手腕。
睡眼惺忪地往旁边一看,发现整个教室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在收拾书包,有人已经跑到门口了,有几个男孩正趴在窗台上冲操场上的高年级学生大喊大叫。放学时间,教室永远是拆得最快的一间房子。
萨尔瓦多站起来,把桌上那本连翻开都没翻开过的笔记本随手塞进书包,拉链都没拉全,甩到肩上就走。
他走到纳西莎的座位旁边,发现她正在把文具一件件地收回铅笔盒里。
“走不走?”他站在她桌边等着,随口问了一句。
纳西莎点了点头,手上加快了些速度,但依然保持着那份令人敬佩的秩序感。
她把最后一块橡皮放回铅笔盒的指定位置,合上盖子,听到咔嗒一声确认盖紧了之后,才把铅笔盒放进书包,站起来跟在萨尔瓦多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穿过已经开始变得空旷的走廊。
经过了正在擦黑板的凯瑟琳,她看到萨尔瓦多的时候似乎想说什么,大概是想提醒他下次上课别睡觉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萨尔瓦多假装没看到,径直走出了教学楼的大门。
九月的下午,阳光的热度已经在慢慢褪去,风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吹在脸上像是被浸过凉水的棉布轻轻擦过。
萨尔瓦多和纳西莎沿着学校门口的人行道并肩走着,两个人的影子被斜斜地投在地面上,一长一短,像是两个大小不同的日晷指针。
幼儿园就在小学的正对面,中间只隔了一条不算宽的马路,连红绿灯都不用过一个,直直走过去不到三分钟。
远远地,萨尔瓦多已经能看见幼儿园那扇漆成五颜六色的铁栅栏门了,门口聚集着三三两两等待接孩子的家长,有的推着婴儿车,有的拎着刚从超市买的菜,有的正踮着脚尖往院子里张望。
孩子们被老师领着一批一批地走出来,每一个被叫到名字的孩子都像得了奖一样飞奔出去扑进家长的怀里。
萨尔瓦多站在门口,目光从那些跑出来的孩子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跑出来的孩子被他一一辨认,又一一排除。都不是他要找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