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家长和学生。
低年级的孩子们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一大群羽兽在开会。
萨尔瓦多推开车门跳了下去,书包在背上颠了一下。他转过身,朝车里的父母招了招手,动作随意,然后头也不回地朝校门走去。
走了两步,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转过身,看向还站在车旁的纳西莎。
纳西莎从下车开始就一直站在原地没动,她背着她那个装得满满当当的粉色书包,两只手紧紧抓着书包带子的末端。
她的绿色眼睛望着面前那扇完全陌生的校门,瞳孔里倒映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和红砖砌成的教学楼,然后整个人像是一棵被风吹到的小草一样微微往后缩了一下。
她害怕人多的地方。这一点萨尔瓦多早就知道的。
幼儿园的时候她就总是最后一个进教室的,在人群里会不自觉地往角落缩,回答问题的时候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被不熟悉的人多看一眼就会红着脸低下头。
不过这几年的相处已经让她对萨尔瓦多的存在建立起了足够的安全感,所以当萨尔瓦多朝她伸出手的时候,她犹豫的时间比幼儿园第一天短了很多——大概只犹豫了一秒,就把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走啦。”
同样的话,同样的两个字,同样的语气。和幼儿园第一天一模一样。
纳西莎低着头,耳朵尖微微泛粉,却没有再犹豫,紧紧地跟着他的步伐走进了学校大门。
两个人一前一后,萨尔瓦多走在前面带路,纳西莎落后他半步,两个人的手在两人之间轻轻牵着,书包带子在肩上一晃一晃的。
红砖砌成的教学楼,米黄色瓷砖铺成的走廊,墙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安全教育海报。
走廊两侧是一排排教室,门口的班牌上写着年级和班级编号。
萨尔瓦多一路找过去,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的门口停下了脚步。
一年级三班。他松开纳西莎的手,推开那扇漆成淡绿色的教室门。
教室比他想象的要宽敞一些。窗户很大,几乎占了整面墙的一半,明亮的阳光从窗户倾泻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块金色的平行四边形。
窗外的操场上有人正在给草坪浇水,水珠在阳光下被甩成一道转瞬即逝的彩虹。
讲台上放着一盒粉笔和一把木质的教尺,讲台下面是一排排崭新的课桌,桌面上还带着刚刚出厂时的那股木头味,混着粉笔灰和清洁剂的气息。
教室里已经零星坐了几个早到的学生。有的趴在桌上补觉,有的在翻看带来的绘本,有两个男孩正隔着过道互相扔纸团,准头差得令人感动。萨尔瓦多的目光扫过整个教室,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
后排,靠窗。
他迈开步子朝那个位置走去,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那个座位简直是完美的代名词——最后一排,紧挨着窗户,一转头就能看到操场上的风景,夏天有风,冬天有暖气片,离讲台足够远,老师巡视的目光走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强弩之末。
俗话说得好,后排靠窗,王的故乡。当然这是前世教室里的老规矩了,但他今天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时候,觉得这个规矩确实是有几分道理的。
他把书包往课桌抽屉里一塞,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一股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
哥伦比亚小学一年级的知识——加减法、拼音字母、简单的自然常识——对他这个前世至少完成了义务教育的人来说,难度大概相当于让一个满级角色去刷新手村的小怪。
纳西莎没有跟着他坐到最后一排。她站在教室中间犹豫了一下,目光在萨尔瓦多右手边的空位和他右前方的空位之间来回移动了好几轮。
最终,她选择了萨尔瓦多右前方的那个位置。这个选择有一种微妙的分寸感——她不太敢像萨尔瓦多那样坐在最后面,那是坏学生的位置,而她想做好学生。
但同时她又不愿意离萨尔瓦多太远。右前方,隔着一个过道,斜对角不到一米的距离。萨尔瓦多只需要抬眼就能看到她,她只需要微微侧头就能确认他在不在。
她把粉色书包从肩膀上卸下来,轻轻放在课桌上。然后从包里陆陆续续拿出文具,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桌面上,彼此之间的间距几乎是用眼睛量过的。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才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绿色的眼睛认真地望着黑板的方向,那副认真的模样配上她银白色的头发和精致的五官,像是一尊小小的瓷娃娃。
其他同学陆陆续续地走进教室。先是两个扎着同样双马尾的女孩手拉手走进来,在教室中间选了相邻的座位坐下,然后立刻开始交头接耳,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后面又进来几个男孩,其中一个嗓门特别大,一进门就嚷嚷着“谁要和我坐”,把正在睡觉的那位同学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嗡嗡的交谈声像是被慢慢拧大的收音机音量旋钮,从若有若无变成了此起彼伏的交响。
萨尔瓦多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半眯着眼睛看着窗外。
操场上的洒水器还在转圈,阳光在水雾中折射出一道越来越淡的彩虹。他的同班同学们正忙着建立人生中的第一批社交关系,而他只想趁老师还没来之前再补一会儿觉。
反正等会儿老师来了也是先走那套万年不变的流程——自我介绍、点名、发课本、讲规矩。他在前世经历过的入学次数,加上这一次,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回了。
等所有人都差不多落座之后,教室的门被再次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位年轻的女老师,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棕色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是温和的浅绿色。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和深色的长裙,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和一本点名册,走上讲台的时候高跟鞋敲击木质地板的声响节奏分明。
“介绍一下,我叫凯瑟琳。”她站在讲台上,嘴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最后一排的学生也听得清楚,“从今天开始就是你们的老师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急着进入正题,而是停顿了几秒钟,用目光缓慢地扫过教室里的每一张脸。
“现在点名,”她从文件夹里抽出点名册,翻开第一页,食指顺着名单一列一列地往下滑,“然后介绍一下自己。很简单,站起来报一下名字、年龄和爱好就行,不用紧张。”
她清了一下嗓子,念出了第一个名字:“博雷罗。”
前排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孩猛地站起来,椅子因为他的动作太猛而往后滑了半寸,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像是被自己制造出的噪音吓了一跳,愣了一下,然后才想起来要说话。“到——我是博雷罗,今年六岁,喜欢踢足球!”他的声音洪亮得带着回音,说完之后还补了一句“还有跑步”,然后红着脸坐下了,旁边的同学有几个偷偷笑了起来。
凯瑟琳微微点了点头,在点名册上做了个记号,然后继续念:“多斯。”
坐在过道旁的一个瘦高男孩站起来,声音比博雷罗小了好几个量级,几乎是捏着嗓子说出来的:“到,我是多斯,今年六岁,喜欢画画。”然后光速坐下了,快得像是屁股底下装了弹簧。
名字一个接一个地念下去。站起来的学生千奇百怪——有的结结巴巴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太利索,有的像机关枪一样一口气把全家的名字爱好和家里的牙兽叫什么全交代了,还有的站起来之后脸憋得通红一句话都说不出,最后还是被凯瑟琳温柔地提示了两句才挤出一声细若蚊蚋的“到”。
纳西莎站起来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叫纳西莎,今年六岁,喜欢看书”
说完之后她的耳朵尖红得像两颗小小的树莓,坐下之后双手紧紧交握着放在桌面上,眼睛认真地注视着黑板,不敢有丝毫怠慢。
凯瑟琳的手指顺着名单滑到了中间偏后的位置,她推了一下眼镜,念道:“萨尔瓦多。”
靠窗的角落里传来椅子腿轻轻蹭过地面的声音,萨尔瓦多缓缓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