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个早晨,阳光好得不像是真的。
天空蓝得透亮,几朵白云像是被人随手撕碎了撒上去的棉絮,懒洋洋地挂在天边一动不动。
莫索萨家的房子从一大早开始就陷入了某种堪比战前动员的忙碌状态。
卡塔莉娜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穿梭,脚步声从这头响到那头,又从那头响到这头,中间夹杂着锅铲碰撞的脆响和微波炉停止加热时那一声尖锐的叮。
阿尔瓦罗今天难得没有早早出门,而是站在玄关的镜子前,把那条领带反复折腾了好几遍才勉强满意,然后弯腰从鞋柜里翻出那双只在重要场合才穿的皮鞋,用鞋油擦得锃亮。
萨尔瓦多倒是没什么可准备的。他穿上那套早就被母亲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色衬衫和深蓝色短裤,把书包往肩上一甩,站在门口等着全家人集结完毕。
他的书包里只装了必要的文具和一本空白的笔记本,还有一包早上趁母亲不注意偷偷塞进去的小饼干——对于一个小学生来说,东西未免太少了些;但对于一个穿越者来说,带多了纯属浪费体力。
纳西莎站在两家共用的那道矮篱笆旁边等他。她穿着一条浅紫色的连衣裙,衣领上别着一枚小小的蝴蝶结,白色的头发被伊芙琳精心编成了两条麻花辫。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绿色的眼睛时不时瞟一眼莫索萨家的方向,看到萨尔瓦多出来的那一刻,眼睛里明显亮了一下,然后又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脚尖前那一小片水泥地面上的裂缝。
菲利普站在卡塔莉娜身后,半个身子藏在母亲的大腿边上,只探出一颗浅金色的小脑袋,灰色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外面。
他的书包也是新的,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他并不认识的动物,他盯着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书包里什么都没装,幼儿园不需要带什么,但他还是坚持要背,因为哥哥也背了书包。
“走吧。”阿尔瓦罗拍了拍手,像是指挥官下达了出发的指令。
他看了一眼萨尔瓦多,发现这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背好了书包。
他又看了一眼躲在妻子身后的菲利普,小东西连幼儿园是什么都还没理解清楚,只是听说要和哥哥分开,眼眶就已经开始泛红了。
路上的车程并不长。阿尔瓦罗开着那辆半新不旧的四座家用车,卡塔莉娜坐在副驾驶,三个孩子挤在后座。萨尔瓦多坐在中间,左手边是菲利普,右手边是纳西莎。
菲利普一路上都在揪萨尔瓦多的衣角,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
萨尔瓦多低头看了一眼弟弟的手,没有把它甩开,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这座小火山的爆发只是时间问题。
先到的是幼儿园。
车停在门口的时候,院子里五彩缤纷的滑梯和秋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几个早到的孩子在草坪上追逐打闹,笑声隔着车窗玻璃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十几个孩子正在排队入园,有的牵着父母的手不肯松开,有的已经迫不及待地往滑梯的方向冲,还有几个站在门口嚎啕大哭。
老师们蹲在地上,一个接一个地安抚着这些刚从家庭温室里被拔出来扔进集体泥坑的小幼苗。
卡塔莉娜和阿尔瓦罗领着菲利普下了车。菲利普看了看幼儿园的大门,又看了看那些哭闹的同龄人,然后回头看了看还坐在车里的萨尔瓦多。
他的小脸在一瞬间完成了从疑惑到惊恐的全部表情转换。
“哥哥——”
他刚喊出两个字,眼眶里的泪水就已经决堤了。
然后,哭声炸开了。
那声音大得离谱。完全不像是从一个三岁孩子的身体里能发出的音量。
尖锐、高亢、穿透力极强,像是一把看不见的锥子直直地刺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幼儿园门口本来在哭的另外两个孩子同时愣了一下——他们被震住了,哭声都停了一拍。就连门口那棵老树上的羽兽都被惊得扑棱棱飞起一片。
卡塔莉娜蹲下来抱住他,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大概是“哥哥放学就来接你”之类的话。
菲利普完全听不进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事实:哥哥不跟他一起。
他的两只小手死死揪着母亲的衣领不放,眼泪像拧开了的水龙头一样往下淌,整张脸涨得通红,哭得打起了嗝,一声接一声的嗝和哭声混在一起。
阿尔瓦罗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站了片刻,然后试图用父亲式的语气说一句“菲利普,勇敢一点”,声音却底气不足地往下掉,最后直接淹没在菲利普更加洪亮的哭声中。他只好闭嘴,用眼神向妻子求救。
这场战役最终以幼儿园老师出手宣告结束。那位看起来经验丰富的老师蹲在菲利普面前,说了几句话,然后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
菲利普抽抽噎噎地看着那颗糖,犹豫了好几秒,最终伸出了一只还挂着泪珠的小手接了过来。
趁着他注意力被转移的当口,卡塔莉娜和阿尔瓦罗悄悄地后退了几步,然后转身快步走回了车上。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菲利普的哭声还能穿透玻璃传进来,又尖又亮,像是一支怎么都关不掉的警报器。
“这劲比我当时幼儿园的所有人声儿加起来都大。”萨尔瓦多由衷地感叹了一句,抬手揉了揉被震得嗡嗡响的耳朵。
他前世也算见过不少大场面——边狱巴士群里那帮人抽卡沉船时的鬼哭狼嚎,某种意义上和此刻的菲利普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但论音量,群里的哀嚎还是甘拜下风。
车重新启动了。阿尔瓦罗握着方向盘,表情还没有从刚才那场战役中缓过来,嘴角微微抽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卡塔莉娜从副驾驶转过头来,指了指不远处那扇挂着“哥伦比亚第一小学”牌子的校门,说:“到了,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