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就好了,带菲利普去洗手。”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又回了厨房。
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继续响了起来,伴随着油花炸开的滋啦声和汤汁咕嘟咕嘟冒泡的响动。
萨尔瓦多从椅子上滑下来,领着刚刚跟鞋带战斗完毕的菲利普走进了洗手间。
他拧开水龙头,试了试水温,然后把菲利普的手拉到水龙头下面。
萨尔瓦多挤了一点洗手液,搓出泡沫,然后把菲利普的两只手裹在自己的掌心里仔细揉搓。
菲利普乖乖地站着不动,仰头看着哥哥,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洗手间暖黄色的灯光,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调子跑得找不着北的儿歌。
洗完手,擦干,两个人重新回到餐桌前坐好。
没一会儿,卡塔莉娜把最后一道菜端上了桌——今天的主菜是一大碗炖肉,肉块炖得酥烂,汤汁浓郁得泛着油光,配着切成厚片的新鲜面包和一大盘色彩鲜艳的蔬菜沙拉。
“吃饭了。”
萨尔瓦多和菲利普坐在椅子上,面前各自摆着一份已经盛好的饭菜。
但两个人都没有立刻动筷子。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那扇紧闭的大门,像是两只等待着某种信号的小动物。
他们在等那扇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等一个穿着衬衫、身上带着油墨味的男人走进来,把公文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然后朝餐桌这边看过来,笑着说一声“我回来了”。
这个场景在过去几年里几乎每天都会上演,已经成为他们生活中最理所当然的一部分。
然而今天,那扇门迟迟没有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那扇门依然紧闭着。萨尔瓦多默默收回了目光,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炖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很烂,几乎不用嚼就在舌尖上化开了,鲜美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菲利普看了哥哥一眼,也跟着拿起自己的小勺子,笨拙地挖了一块肉,努力地塞进嘴里,汤汁顺着嘴角淌下来,他赶紧用袖子去擦。
卡塔莉娜在主位上坐下,拿起自己的餐具。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今天丈夫没有按时回来,也没有说任何关于阿尔瓦罗去向的话,只是安静地吃了几口菜,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一样,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萨尔瓦多。
“萨尔,下半年你就要和纳西莎一起去小学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而不是在宣布一个重大的决定。
萨尔瓦多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嘴里送了一块肉。这个消息他并不意外——六岁了,不上小学难道还在幼儿园里当山大王吗?
隔壁的纳西莎也是同一年出生,两个人一起入学是再正常不过的安排。
“嗯。”他埋着头继续吃饭,语气平淡。
卡塔莉娜看着他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几分。
这个儿子,总是表现得像个小大人。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说。
“我看了一下时间,你放学时间和菲利普一样,而且就在菲利普幼儿园的对面。”
说到这里的时候,萨尔瓦多的勺子第二次停了下来。他隐约觉得母亲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到时候由你去接他怎么样?”
“啊?”
萨尔瓦多抬起头,脸上那副万年不变的淡定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眉毛往上挑,嘴巴半张着,勺子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放学接菲利普?他才刚上小学一年级,就要负责接弟弟放学?他的内心在飞速地计算着这个任务的工作量——放学铃声一响,他得穿过马路走到对面的幼儿园,在门口等菲利普出来,然后拉着他的手再穿过马路回来。
听起来确实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情,但问题是,他才六岁。好吧,心理年龄不止六岁,但在所有人眼里他就是个六岁的小学生。
卡塔莉娜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反应。她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更多,只是微笑着看着他,等待他的答复。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会答应”的笃定,和一丝“看你吃瘪真好玩”的促狭。
萨尔瓦多沉默了三秒钟,在心里快速地权衡了一番。
拒绝的话,母亲大概也不会强迫他,但他也清楚家里最近的情况——父亲的工作越来越忙,经常加班到很晚才回来,这大概也是今天那扇门迟迟没有打开的原因。
母亲一个人要操持整个家,还要照顾三岁的菲利普,精力上确实有些捉襟见肘。
他好歹也是个穿越者,接个孩子而已,又不是让他去单挑整合运动。
“……彳亍口巴。”
他把“行”字拆成了几个音节,拖得长长的,每个音节之间都塞满了无奈。
说完之后他又把一勺炖肉塞进嘴里,用咀嚼的动作来掩饰自己脸上那副不太情愿的表情。
菲利普完全没听懂母亲和哥哥在说什么,只是专心地对付着自己面前那碗已经被他搅得面目全非的炖肉,勺子在碗里叮叮当当地敲着,嘴里还发出含混不清的自言自语。
卡塔莉娜笑了,她从自己的椅子上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萨尔瓦多身边,弯下腰,在他的额头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那个吻落在他的发际线附近,带着一点炖肉汤汁的香气和母亲身上特有的温暖味道。
“那就这样了,不愧是我的好儿子。”
萨尔瓦多的脸“唰”地一下红了。
不是因为害羞——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纯粹是因为这具六岁的身体对来自母亲的亲昵举动有着不可控的生理反应。
脸上的毛细血管不讲道理地扩张,血液涌上脸颊,从颧骨一直烧到耳根。他感觉自己的脸烫得可以煎鸡蛋了,而这种不受控制的反应让他感到极其丢脸。
他把头埋得更低了,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眼睛死死地盯着碗里剩下的那半碗饭,仿佛碗底写着什么了不起的真理。
他的右手机械地往嘴里扒着饭,咀嚼的速度明显比刚才快了一倍。菲利普歪着头看了哥哥一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哥哥的脸突然变得好红,像他昨天画的那颗涂满了红色蜡笔的苹果。
卡塔莉娜直起身子,看着大儿子那个几乎要钻进碗里的样子,抿着嘴没有笑出声。
她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勺子,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