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瓦多站在树后，背脊贴着粗糙的梧桐树皮，紫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一寸一寸地扫过幼儿园操场的每一个角落。
滑梯区，没有。几个孩子正在那里排着队往下滑，笑声尖叫声此起彼伏，旁边站着一个正在低头看手机的年轻老师。
沙坑区，没有。两个小女孩蹲在沙子里用塑料铲子挖城堡，她们的家长已经进了院子，正站在旁边弯腰看着。
种植区那一排向日葵下面，没有。走廊里，几个值日的孩子正在往墙上贴今天的手工画作，班主任从教室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动作快点”。
每一个区域都有人，每一个区域都在正常运转，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但他知道异常一定存在，只是不在他能一眼看到的地方。
“他们可能会在哪里呢？”萨尔瓦多把后脑勺轻轻抵在树干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他把幼儿园的平面图在脑海中铺开——昨天早上送菲利普的时候他扫过一眼墙上那张消防疏散示意图。
当时的记忆此刻被精确地调取出来，每一个房间、每一条走廊、每一个拐角都清清楚楚地浮现在脑海里。他开始一个一个地排除。
操场，排除。原因很简单——操场太空旷了，四面都是教室的窗户，任何一个老师从任何一个窗口往外面看一眼都能看到操场上发生的一切。
欺负人的孩子或许不够聪明，但绝对不傻，他们不会选一个随时会被发现的地方动手。
教室，排除。放学之后老师会锁教室门，而且教室里还有可能有留下来打扫卫生的值日生，不够隐蔽，风险太高。
“那只剩下几个地方了。”萨尔瓦多睁开眼睛。需要满足的条件很明确：人不多，老师不会经过，没有监控——或者说，至少不在监控的覆盖范围之内。
在这个年龄段的孩子虽然对监控的概念还比较模糊，但他们在选择干坏事的地点时会本能地避开大人的视线，这是写在每一个会调皮捣蛋的孩子基因里的天性。
而满足这些条件的位置，在整个幼儿园的平面图里，只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卫生间。
萨尔瓦多的目光穿过操场上喧闹的人群，越过走廊里来来往往的身影，缓缓地、稳稳地投向了院子尽头那一排平房的最右侧。
那个位置在整栋建筑的角落里，从教室的任何一个窗口看过去都有视觉障碍物遮挡，从操场看过去也会被走廊尽头那个拐角挡住大半个视角。
而且据他所知，绝大部分幼儿园的卫生间内部是没有安装监控摄像头的，这简直是完美的动手场所。
萨尔瓦多从树干后面慢慢走了出来。他没有跑，因为跑会引起注意，但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
他的猫耳笔直地朝前竖着，尾巴在身后拉成一条绷紧的直线，整个人的姿态无声地切换到了一种捕猎前的专注状态。
他绕过沙坑，穿过走廊尽头的拐角，身影在墙壁的阴影里一闪而过，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
淡蓝色的门离他越来越近。二十步。十步。五步。
卫生间的门并没有完全关严，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透过那道缝隙，萨尔瓦多听到了沉闷的、肉体和肉体碰撞的声响，夹杂着几声压低了却依然肆无忌惮的嬉笑。
他的猫耳猛地向前一转，将所有声音都收了进来——拳头砸在身体上的闷响，脚踢出去又落地的摩擦声，还有衣物被扯拽时发出的细微撕裂声。
嬉笑是几个孩子同时发出的，而被打的那个人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菲利普一声不吭，蜷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两只手抱着头，任凭那些拳头和脚落在自己身上。
疼，当然疼，他怕疼，从小到大连打针都会红了眼眶。但他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哥哥会来的。萨尔瓦多从来没有骗过他，从来没有。
昨天在房间里，哥哥说放学的时候来教训他们，那就一定会来。所以他不用喊，不用哭，他要做的只有等。
“砰——”
卫生间的门被猛然踹开，门板重重地撞击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墙面上的石灰簌簌落下几粒碎屑。
萨尔瓦多站在门口。
卫生间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不少，惨白的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发出嗡嗡的低鸣，冷色调的光打在他的脸上，让他那张本来还有些稚气的面孔忽然变得冷硬了几分。
他的白发被灯光照得几乎发亮，紫色的眼睛微微眯着，瞳孔在光线变化中快速收缩了一下，里面的光芒不是愤怒的炽热，而是一种被压到了零度以下的冰冷。
他的目光越过那几个愣在原地的孩子，落在了蜷缩在墙角地面上的那团小小的身影上。
菲利普的衣服比昨天更脏了。
不，用“更脏”来形容都太温和了——那件干净的白衬衫上布满了新的鞋印和灰尘，肩膀处有一小块被扯破的裂口，露出下面贴着的创可贴边缘。
他蜷在地上，手肘撑在冰凉的地砖上，努力地把自己缩成一个最小的球形，那对猫耳紧紧压平在头发两侧，尾巴僵直地缠在自己的小腿上，毛全部炸开着。
他的脸上没有泪水——他把眼泪憋住了，因为他觉得哥哥来的时候看到他在哭会失望。
但当那声踹门声炸响的时候，他的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轻轻抖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我听说，你们欺负我弟弟对吧？”
这句话的语调很平，甚至可以说是漫不经心的，像是走进来之后随口问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对吧”一样。
但正是这种平静里藏着的东西，让卫生间里的空气在一瞬间降了好几度。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把刀慢慢地从鞘里抽出来，刀锋和鞘口摩擦的声音比任何咆哮都让人后背发凉。
菲利普听到这个声音，一直紧绷的身体忽然松了那么一丝。
他努力地抬起一点头，从抱着脑袋的手臂缝隙里看向门口。
逆着走廊里照进来的光，萨尔瓦多的轮廓被光线镀上了一层模糊的白边，看不清表情，但那轮廓菲利普再熟悉不过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又轻又哑：“哥哥。”
那声“哥哥”很轻，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却像一根针一样精准地扎进了萨尔瓦多的胸腔正中央。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菲利普身上那些新增的伤痕——脸颊上有一块正在泛青的淤痕，左手肘上昨天贴的创可贴被扯掉了一半，手背上还多了有几道细长的抓痕，应该是被指甲划的。
他的怒火在他看到这些痕迹的一刹那，从他心底深处某个被理智封锁的密室里全部释放了出来。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深了，浓了，像是暴风雨来临前压城的乌云。
“别怕，哥哥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和方才那句冷冰冰的开场白不同，这句话的语气是柔软的。
他不能让菲利普看到自己的愤怒——愤怒会让菲利普害怕，而他要给菲利普的不是愤怒，是安全感。
然后他把目光从菲利普身上移开了。
安全感的传递到此结束，接下来要传递的是恐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