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猛地抬起头,然后又迅速低了下去。那对金色的猫耳肉眼可见地颤抖了一下。
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像是在心里排练着某个答案,排练了好几遍都觉得不行,最后只挤出了三个字。
“没什么。”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尾音消失在紧闭的嘴唇里。
说完之后他把头埋得更低了,下巴几乎要贴到胸口,两只手绞在一起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淡淡的白色。
说谎。萨尔瓦多在心里说。三岁小孩说谎的技术在成年人眼里简直透明得像一层玻璃纸,更何况菲利普本身就不是会说谎的性格。
他说“没什么”的时候,那对耳朵都快把自己整个脑袋包起来了,尾巴僵直地贴在身侧,整只小菲林从耳朵尖到尾巴梢都在高喊同一句话——我在隐瞒什么。
萨尔瓦多没有戳穿他。他沉默了几秒钟,沉默到菲利普终于忍不住偷偷抬了一下眼皮——飞快地瞟了萨尔瓦多一眼,然后又飞快地低下去。
那一眼里满是忐忑和不安,像一只犯了错之后在等待惩罚的小猫。
“菲利普。”
萨尔瓦多再次开口的时候,语气变了。不再是低沉的询问,而是一种柔软的、带着温度的声音。
他很少用这种声音说话,因为这具六岁的身体里住着的那个成年人的灵魂,总觉得直白地表达感情是一件有些难为情的事情。
但现在不是计较难不难为情的时候。
“告诉我。我们可是家人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那是他在前世从未体验过的感情。
前世他是独生子,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们可是家人”。
这辈子他有了一个弟弟,一个会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哥哥的小尾巴,一个连鞋带都系不好却总是想帮他拿东西的小笨蛋。
然后他看到,菲利普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决了堤。
先是眼眶红了,那圈红色从眼角蔓延开来,漫过眼白,染透了整个眼眶。
接着透明的液体从下眼睑的边缘涌出来,越聚越多,直到表面张力再也撑不住,第一颗眼泪沿着脸颊滑了下来。
最后所有的眼泪都争先恐后地往外涌,汇成两道亮晶晶的溪流,顺着菲利普圆圆的脸颊淌下来。
整个下午死死憋住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被“家人”两个字彻底击穿了防线,像是蓄满了水的堤坝突然垮塌,所有的委屈和恐惧混在眼泪里一起涌了出来。
“今天……”
菲利普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泪水浸泡过一样潮湿而沉重。
他说话的时候肩膀也在抖,那对猫耳已经完全塌了下来,软塌塌地贴着头发,尾巴蜷缩在他自己的腿上,整条尾巴的毛都微微炸开着。
“今天,有人在幼儿园里欺负我。”
这句话一出口,后面的话就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停不下来了。
他的哭声越来越大,说话也越来越断断续续,但他还是拼命地要把每一个字都说出来。
“他们抢了我的零花钱——还、还不让我告诉你——他们说,要是我说了,明天就打我——”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哭声已经盖过了说话的声音,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两只手紧紧揪着膝盖上的裤管,小小的身体在床沿上一颤一颤的。
他不敢告诉老师,老师太忙了,管不了那么多孩子。他不敢告诉父母,父亲看起来那么累,母亲看起来那么忙。
他唯一想告诉的人只有哥哥,可是那些人说不准告诉哥哥。他怕那些人,但他更怕哥哥知道之后会对他失望。
萨尔瓦多听着,从头到尾没有打断。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紫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那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小小身影。
他的表面是平静的,但那种平静不是无动于衷的平静,而是一种被压到了极限之后反而凝固了的平静。
就像是一锅烧到了沸腾边缘的水,表面上还安安静静的,水面以下的每一个水分子都已经在剧烈地翻滚着,只差一度就要全面爆发。
他的弟弟,那个害羞到连跟陌生人说句话都会往他身后躲的菲利普——被欺负了。
而且不是推一下搡一下那种小孩子之间没轻没重的打闹,是抢钱,是威胁,是有预谋的、带有恐吓性质的欺凌。
几个幼儿园的小鬼,居然敢动他弟弟。
他等菲利普把话全部说完了,等他哭得再也说不出新的话来,只是不停地抽泣的时候,才开口。
“明天我早点来。”
他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听完弟弟被欺负的六岁孩子。
但如果你仔细听,能在那层平静的冰面底下捕捉到一丝极细极冷的怒意。
“到时候,你指,我揍。”
这句话一共只有七个字。短促,利落,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他说“揍”这个字的时候眼睛里的阴翳深了一层。
菲利普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向哥哥。
萨尔瓦多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他能感觉到哥哥周身的气场变了,像是夏天午后暴雨来临之前空气里那种沉甸甸的压迫感。
他说不清楚那种感觉,但他知道一件事——哥哥说的话,一定会做到。
他说不出来话了,哭得太厉害,嗓子已经哑了。他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夕阳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橘色的细线。萨尔瓦多看着那条线缓缓地移动,心里正在盘算着明天的安排——他需要早到多久,需要站在哪个位置,需要怎么让菲利普指认之后又不被卷进来。
这些计算在他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像是前世推演游戏关卡攻略一样冷静而高效。
就在这时候,菲利普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来,“这件事,要不要让爸爸妈妈知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抬起了一直低着的头,那双哭得红肿的灰色眼睛直直地看着萨尔瓦多。
对他来说,萨尔瓦多的回答就是最终答案——如果哥哥说告诉,他就告诉。如果哥哥说保密,他就保密,他无条件地信任这个比他大两岁的哥哥。
萨尔瓦多被这个问题问得沉默了一瞬,他脑内的盘算暂停了,处理器从“战斗计划”模式切换到了“家庭关系”模式。
让父母知道?阿尔瓦罗最近加班越来越频繁,每天晚上回来的时候菲利普已经睡了,今天甚至到现在都没回来。
卡塔莉娜一个人操持整个家,今天早上光是应付菲利普那场惊天动地的哭嚎就已经消耗了她至少一半的精力储备。
如果他们知道了这件事,卡塔莉娜明天一定会冲到幼儿园去,阿尔瓦罗可能会为此请假,然后整个家庭的生活节奏都被打乱。
而最重要的是——他不想让他们太过担心。有些事情,哥哥来处理就够了。否则他这个哥哥是干什么吃的。
“别说。”萨尔瓦多开口了,声音依然压得很低,“这件事保密。”
菲利普看着哥哥,那双红肿的灰色眼睛里还蓄着没流完的泪水,但他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又一次点了点头,然后用沙哑的声音认真地回答:“知道了。”
萨尔瓦多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走到书桌边,拉开第二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包湿巾,随后撕开包装,抽出两张。
然后他走回床边,在菲利普面前蹲下来。
萨尔瓦多伸出一只手,轻轻托住了菲利普的下巴,另一只手捏着湿巾,从额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擦。
“赶紧把眼泪擦干,他们一会儿就要回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那种平淡,像是刚才那场谈话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站起来,把用过的湿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里,然后弯下腰,仔细检查了一下菲利普的脸——干净了。
他又检查了一下菲利普的衣服。胸口的灰尘已经拍过了,但留有一些浅灰色的印子,靠拍是拍不掉的。
萨尔瓦多想了想,把菲利普从床上拉起来,让他把那件浅黄色的短袖脱下来,然后从衣柜里翻出一件纯白色的替换衫递给他。
脏衣服被他卷成一团塞到了自己床底下——等晚上洗了晾干,明天之前就能恢复原样。
做完这一切之后,萨尔瓦多蹲在菲利普面前,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像在说,“放心,一切有我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