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瓦多在幼儿园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放学的孩子一批一批地被老师领出来,像是一条由五颜六色的小书包组成的花花绿绿的河流,然后被等在门口的家长们一个一个地接走。
有的孩子一出门就撒开腿朝家长跑过去,书包在背上噼啪乱跳;有的孩子慢吞吞地走在最后面,低着头踢着一颗根本不存在的石子。
每一个被叫到名字的孩子都会条件反射地抬头张望,然后在人群中找到那张熟悉的脸,露出或大或小的笑容。
萨尔瓦多的目光从那些面孔上一一扫过,始终没有找到他要找的那一颗浅金色的小脑袋。
他倒也不急,菲利普的性格他太清楚了——那个害羞到每次家里来客人都要躲到他身后的小家伙,在幼儿园这种陌生的环境里,不磨蹭到最后一个出来才不正常。
于是他靠在幼儿园门口的栅栏上,头顶那对耳朵微微转动着,捕捉着院子里传来的各种声音,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身后晃悠。
又过了几分钟,当门口聚集的家长已经散去了大半,他才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菲利普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了。
他走得很慢,不是平时那种因为腿短而迈不快步子的慢,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每一步都在确认的慢。
他的书包背得歪歪斜斜的,一边带子已经从肩膀上滑下来,悬在半空中晃荡着,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去调整。
他那头浅金色的头发比早上出门时乱了不少,头顶那对浅金色的猫耳耷拉着,整条尾巴几乎拖在地上,一动不动。
萨尔瓦多记得很清楚,菲利普高兴的时候尾巴是翘起来轻轻摆动的,紧张的时候则会炸成一团,而现在这种完全垂落的状态,是他以前很少见过的。
“菲利普!”
萨尔瓦多扬起手,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带着明快的热络,试图用这种方式把弟弟从那种恍惚的状态里拽出来。
菲利普的身体明显顿了一下。他那对灰色的猫耳先是微微一颤,然后才像是刚刚接收到声音信号一样转了转方向。
他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眼睛花了整整两秒钟才聚焦到萨尔瓦多身上。
那一瞬间,萨尔瓦多清楚地看到菲利普的眼神先是空茫的,然后辨认出来人是谁,紧接着眼底闪过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复杂情绪。
“哥哥。”
菲利普开口了,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软糯,带着孩子特有的奶声奶气的尾音。
他加快了些步伐走到萨尔瓦多面前,仰起头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还多的哥哥。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萨尔瓦多的脸,眼角的睫毛还微微湿润着,不过萨尔瓦多觉得那大概是早上哭过的痕迹还没干透,毕竟早上那场惊天动地的离别哭嚎,消耗的眼泪不可能这么快就补充回来。
“我们回去吧。”菲利普说,语气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甚至比平时还要平静一点。
说完他就把目光从萨尔瓦多脸上移开了,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只还挂在肩上的书包带子终于彻底滑了下来,他伸手去捞,捞了两次才重新挂回肩膀上。
萨尔瓦多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那双紫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目光把菲利普整个人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
这是他前世玩游戏养成的习惯——面对任何一个不对劲的细节,先观察,再判断,最后再行动。而现在,菲利普身上的不对劲细节实在是太多了。
首先是衣服。菲利普今天穿的是一件浅黄色的短袖,是上周卡塔莉娜带他们去商场时买的,菲利普特别喜欢这件衣服,穿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弄脏了。
但现在那件衣服上沾满了灰尘:手肘部位各有一团灰迹;背后也有,拍过了,但没有完全拍干净。
那些拍过的痕迹很明显是匆忙之间完成的,只是把最表层最显眼的浮土拍掉了一些,被压进布料纤维里的灰尘却还牢牢地嵌在里面。
然后是走路的样子。刚才菲利普走过来的那几步,萨尔瓦多看得清清楚楚——左脚像是在刻意避免某个角度发力。
那不是鞋子不合脚的问题,也不是三岁小孩走路本来就摇摇晃晃的那种晃,而是一种为了回避疼痛而做出的补偿性动作。
菲利普感觉到了哥哥的目光。
那种被人仔细审视的感觉是藏不住的,尤其对于菲利普这样天生敏感害羞的孩子来说,萨尔瓦多沉默的这几秒钟比什么都让他难受。
他那对浅金色的猫耳往内扣得更深了,几乎要贴到头发上,尾巴不安地往回收了收,蜷在腿边。
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拉了拉萨尔瓦多的衣角,动作又轻又犹豫,像是在触碰一件不太确定能不能碰的东西。
“哥哥,我们先回去吧。”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委屈,不是撒娇,而是一种接近于请求的语气。
三岁的孩子还不太会掩饰自己的情绪,他想要离开这里的迫切感几乎是透明的,从他攥紧萨尔瓦多衣角的那只小手到他那双不敢抬起来的灰色眼睛,浑身上下都在无声地说着同一句话: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萨尔瓦多看着那只攥住自己衣角的小手。
“……行。”
萨尔瓦多把目光收了回来,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
他伸出手,自然地接过了菲利普肩上那个歪歪斜斜的书包,拎在手里,然后另一只手搭上了菲利普的肩膀。
他的掌心落下去的时候,菲利普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然后才慢慢放松下来。
“回去再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但菲利普在听到“再说”两个字的时候,耳朵尖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搭在肩上的尾巴也往里收了收。
他知道哥哥这句话的意思——回去再说,那就是回去一定会说。躲不掉的。
萨尔瓦多转身朝纳西莎的方向偏了偏头,示意她跟上。
三个人沿着幼儿园门口那条人行道往回走,九月的傍晚已经开始泛凉,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行道树叶子的清苦气味。
纳西莎走在萨尔瓦多的左手边,菲利普在他右手边,三个人在逐渐西斜的日光里拉出三道长短不一的影子。
纳西莎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好几次落在菲利普身上,绿色的眼睛里浮着一层淡淡的忧虑。
但她没有问——不是不关心,而是她知道萨尔瓦多会处理。
从小一起长大的默契让她能读懂萨尔瓦多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而刚才他在幼儿园门口沉默的那几秒钟,意味着他已经注意到了一切。
纳西莎家的房子和莫索萨家只有一墙之隔,中间那道矮篱笆上攀着的藤蔓在夏天过后已经开始微微泛黄。
萨尔瓦多把纳西莎送到她家门口,看着伊芙琳开了门,纳西莎转过身朝他轻轻摆了摆手,他也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然后就拉着菲利普的手转向了自己家的方向。
推开家门的瞬间,屋子里很安静。
卡塔莉娜和阿尔瓦罗都还没回来——阿尔瓦罗今天大概又要加班,卡塔莉娜可能还在买菜的路上。
萨尔瓦多把两个书包往玄关的柜子上一放,没有叫菲利普去洗手,也没有问他饿不饿,而是直接拉着他的手直接回了房间。
这是菲利普第一次被哥哥这样拉进房间。
平时萨尔瓦多的房间对他来说是半开放区域——可以在哥哥心情好的时候进来玩一会儿,但要是哥哥关上了门,那就意味着“请勿打扰”。
今天门关上了,但不是请勿打扰的意思。菲利普被萨尔瓦多按着肩膀坐到了床上,他的两条腿悬在床沿外面轻轻晃着。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那一小片被灰尘染成灰色的皮肤,不敢抬头。
萨尔瓦多没有坐在他旁边,而是拉过书桌前的椅子,在菲利普正对面坐下。
他弯下腰,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让自己尽可能地和菲利普平视。
“告诉我,菲利普。”
萨尔瓦多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这个房间里的人能听见。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沉稳的、不容拒绝的郑重。
紫色的瞳孔在傍晚略显昏暗的房间里泛着安静的光,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面前那个浅金色头发的小小身影。
“你今天都经历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