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不是那种闭上眼睛之后残留着光斑的黑暗，也不是深夜房间里还透着一丝月光的黑暗——而是彻底的、绝对的、没有任何边界的黑暗。
像是被浸入一缸浓稠的墨汁里，四面八方都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定位的参照点。
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远近。只有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暗。
死去的少年能感知到自己存在着。
这是一种极其奇异的体验：他能确认“我”还在，却无法确认“我”是什么。
他像一个被拔掉了所有接口的意识体，漂浮在这片无声无息的虚空里。
没有身体，没有感官，没有重量，只有纯粹的意识，像一片落进深海里的羽毛，不断地下沉、下沉，却永远触碰不到底部。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这里可能已经过去了一秒钟，也可能已经过去了亿万年。
在这片连光都无法抵达的地方，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什么？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待，只是隐约觉得，这片黑暗不应该永远持续下去。
就在这片永恒的寂静之中，有什么东西注意到了他。
一位未知的存在注视着他，仿佛整个虚空本身突然有了意志，而那道视线正落在他的身上。
少年的意识本能地战栗了一下，就像被一阵看不见的风穿过。
在遥远的距离之外，那位存在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飘荡着的微弱光点。
在无数个宇宙、无数条时间线、无数个平庸的灵魂之中，这个小小的意识体不知为何引起了祂的注意。
祂看着它，像是在端详一件刚刚到手的、还没有拆封的新奇玩具，盒子外面没有标签，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这种未知感让祂感到愉快。
“让我看看，”祂的声音并非声音，而是一种直接注入意识深处的意志波动，带着某种漫不经心的好奇，“你能不能给我带来一些有趣的事情。”
然后，祂伸出手调用了自己力量中的一小部分，轻轻地推了少年一把。
那股力量从虚空深处涌来，像一阵风推着蒲公英的种子。
少年的意识被猛地一推，朝着某个他无法辨别的方向飞去。
黑暗开始流动，从静止的幕布变成奔涌的河流，裹挟着他向前，速度快得让他几乎失去了对“自我”的感知。
然后，在那片黑暗的尽头，他看到了光。
那光最初只是一个针尖大小的白点，遥远得像夜空中唯一亮着的星。
但它正在急速地变大、变亮，从一个点扩散成一团，又从一团铺展成一片，光像潮水一样涌来，冲刷着他、包裹着他，驱散了每一寸黑暗。
他本能地想要朝那片光靠近，而他的意识也确实在不受控制地朝那道光飘去，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直到那片光芒彻底吞没了他。
然后，是挤压。
一种从四面八方同时袭来的、剧烈的压迫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紧紧攥住，然后朝着某个狭窄的通道里推挤。
他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的力气小得可怜，而且四肢发软，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接着，冷。
空气接触皮肤的第一瞬间，是一阵凛冽的寒意。
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某种信号。
下一秒，一股前所未有的气流冲进他的肺部，逼迫着那个从未工作过的器官开始运转。他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啼哭。
“哇——”
声音在陌生的空间里回荡。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却听起来格外陌生，尖锐、脆弱，带着新生儿特有的颤音。
他感觉到自己正被某种温暖的布料轻轻地托着，头顶上有一盏过于明亮的手术灯，晃得他眼皮发颤。
“恭喜，是个男孩。”
一个平稳的女声在旁边响起，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温和。是医生的声音，他模糊地意识到。
他的眼睛还没有适应光线的能力，视野里的一切都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朦朦胧胧的，只有大块的色块在晃动。
他努力地眨了眨眼，被羊水浸湿的睫毛黏糊糊地粘在一起，让他看不太清楚。
但他知道，自己正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四周是陌生的面孔，说着他听得懂却又觉得无比遥远的语言。
一旁的手术台上，躺着一个女人。
她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脸上的血色还没有恢复，嘴唇泛着苍白。
生产的痛苦和疲惫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但她死死地撑着，不让自己的眼皮合上。她在等——等看到自己的孩子。
当她的目光和婴儿那双尚未完全睁开的眼睛对上的时候，她的脸上绽开了一抹笑容。
那笑容很轻，很浅，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却满溢着某种柔软的、温暖的、无法被任何语言描述的感情。
她看着这个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小东西，像是在看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然后，疲惫终于淹没了她。她的眼睛缓缓阖上，睫毛安静地覆下来，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萨尔瓦多感觉到一双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把自己稳稳地托了起来。
一块布料将他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从脖子到脚趾，每一寸皮肤都被柔软包裹着，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护士的动作很利落，在他身上绕了几圈，打了一个结实的结，然后将他抱了起来。
产房的门被推开。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涌入鼻腔，冷白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护士抱着他走了几步，停在一个男人面前。
透过模糊的视线，萨尔瓦多看到了那张脸。那是一张年轻的面孔，眼角微微泛红，鼻梁挺直，浅金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男人的嘴唇在轻微地发抖，那不是紧张，而是某种抑制不住的激动。他的目光落在护士怀里的襁褓上，眼睛亮得像点着两盏灯。
“男孩吗？”男人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他问的是护士，眼睛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那个小小的襁褓。
护士点了点头，将怀里的婴儿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父亲看得更清楚。
男人沉默了两秒钟。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种满溢出来的情绪。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意味：“那就叫萨尔瓦多吧。”
这是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名字，他说出这几个字的语气，不像是临时起意，而像是在宣读一份筹划已久的文件，一字一顿，清晰而笃定。
萨尔瓦多——这个名字在空气里轻轻落地，像是终于找到了它的主人。
萨尔瓦多听着自己的名字从那个男人嘴里说出来，想要记住这个声音。
但是太困了，新生儿的身体经不起任何折腾，大脑在飞速地消耗着仅有的能量。
他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视野越来越模糊，男人的脸、护士的手、走廊的灯光——一切都在缓缓地退远，退进一片温暖的、柔软的黑暗里。
这一次的黑暗不再是那片冰冷的虚空。它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填满了。
是襁褓的包裹，是体温的传递，是那个男人念出他名字时声音里满溢出的某种他暂时还无法命名的东西。
他闭上了眼睛，陷入了在全新世界里的第一场梦乡。
几天的时间在昏睡与醒来的交替中悄然流逝。萨尔瓦多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偶尔醒来也仅限于几声啼哭和短暂的安静注视。
他的视力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而慢慢变得清晰了一些，虽然还是看不太远，但已经能分辨出凑近的人脸轮廓。
墙壁是米白色的，天花板上有吊灯，窗户外面透进来的光在一天之中会变换角度——这些都是他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关于“家”的最初印象。
他的父母办理了出院手续，母亲卡塔莉娜抱着他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出了医院大门，父亲阿尔瓦罗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
外面的空气和产房里截然不同，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远处有什么机械在低沉地运转。
萨尔瓦多被裹在厚实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感受着这个陌生的世界投下的第一缕阳光。
回到家之后的日子，萨尔瓦多像一块小小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周围的一切信息。
他的身体依然是一个婴儿的身体，不能说话，不能翻身，甚至连自己的脖子都支撑不住，但他的意识——那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成年人的意识——在不断地记录、分析、拼接。
他通过父母在婴儿床边压低声音的交谈，知道了父亲的全名叫阿尔瓦罗·莫索萨，母亲叫卡塔莉娜·莫索萨。
父亲在一家有名的公司上班，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身上常常带着一股疲惫的气息。
母亲暂时放下了工作在家照顾他，她抱他的姿势还不太熟练，喂奶的时候总是手忙脚乱，但她的歌声很好听，哼起摇篮曲来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温热的河。
他也通过客厅里那台电视，听到了更多关于这个世界的只言片语。
新闻播报员用刻板的语调报道着各地的动态，那些地名让萨尔瓦多的心脏一次次地收紧——乌萨斯、维多利亚、哥伦比亚、龙门。
移动城邦在荒原上轰隆隆地前行，源石技艺被写进大学招生简章，感染者的问题引发了一轮又一轮的争议。
每一天的广播都在不经意间透露着这个世界的更多细节，像是一块又一块拼图碎片，被他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在脑海中拼凑出越来越清晰的图景。
然后，在某一个阳光温吞的午后，当一条新闻出现在电视里的时候——雷姆必拓正在开展废弃采矿平台翻新、旧矿区工业遗迹修复工程——萨尔瓦多·埃利奥多罗·莫索萨，这个躺在婴儿床里、连翻身都做不到的新生儿，终于确切无疑地确认了一件事情。
自己来到的这个世界，正是他前世最喜欢的那款游戏——明日方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