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继续向前流淌,流过了萨尔瓦多五岁的生日,流过了菲利普从婴儿变成幼儿的那几年,流过了纳西莎从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变成一个安静但不再怕生的小女孩的全部过程。
当萨尔瓦多满六岁的时候,他已经在幼儿园里混成了最大的孩子王,而菲利普也已经四岁了,但他不像萨尔瓦多一样开朗,反而有些内向害羞,每次和陌生人说话都会有些结巴,说完就躲到萨尔瓦多身后。
一个寻常的下午,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之间漏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片细碎的金色光斑。
萨尔瓦多正躺在公园里一棵老树的枝丫上,后脑勺枕着交叠的双手,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望着头顶那一小片被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天空。
这棵树是他专属的秘密基地,树干粗壮,枝丫结实,从地面爬到最高的那根枝干需要经过三个固定的落脚点,他闭着眼睛都能完成这套攀爬动作。
树叶在他周围沙沙作响,阳光暖烘烘地照在身上,空气里飘着隔壁院子里不知名花朵的甜香。
他已经六岁了,泰拉世界的六岁儿童,按照正常的发展轨迹,应该差不多要到上小学的年纪了。
这意味着他的“安逸期”即将结束,真正的、属于这个世界的生活即将拉开帷幕。
他对此既有些期待,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他穿越者的身份给他带来了远超同龄人的心智成熟,但也意味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世界暗流涌动的危险。
源石病、感染者、天灾、战争。这些在前世只是屏幕里一段段剧情的名词,如今变成了真实存在于他身边的事实。
不过那些都是以后的事。现在他只是一只六岁的小猫而已,只想在这棵树上多躺一会儿或者在父母的怀里撒个娇。
“哥哥!”
一个稚嫩的、气喘吁吁的声音从树底下传来。
萨尔瓦多偏过头,透过树叶的缝隙往下看,只见一个浅金色头发的小豆丁正站在树干旁边,仰着脑袋,两只手撑着膝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菲利普今年四岁,他的头发是浅浅的金色,灰色的眼睛镶嵌在那张婴儿肥还没完全褪去的小脸上。
他跑得太急了,从家门口一路跑到公园这段距离对一个三岁小孩的短腿来说已经是马拉松级别的长途奔袭。
此刻他的小胸脯剧烈起伏着,额头上一层薄薄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的脸颊因为奔跑而泛起两团红晕,像两颗熟透了的小苹果。
“妈妈,喊你回去了。”
菲利普仰着头,冲着树上的萨尔瓦多喊道。他说话还不能一口气说完很长的句子,中间必须停顿换气,所以这句话被他拆成了好几截。
他说完之后又喘了两口,然后抬手用袖子在额头上胡乱抹了一把,把汗珠擦得到处都是。
那双灰色的眼睛努力地睁大,看着树上那个悠闲自得的哥哥,眼神里满是单纯的、不加掩饰的崇拜——哥哥好厉害,能爬那么高的树。
“知道了。”萨尔瓦多的回答简短而干脆。
他把枕在脑后的双手松开,身体侧翻,一只手抓住旁边的枝干,然后以一个行云流水的动作从树杈上翻了下来。
他的双脚准确地踩在了第一个落脚点上,再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轻轻松松地跳到地面上,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这套动作他练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做,但在菲利普眼里,这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杂技表演。
他在菲利普面前站定,伸出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六岁的萨尔瓦多比四岁的菲利普高出了整整一个头,低头看他的时候,能看到他头顶上那个小小的发旋和几撮翘起来压不下去的呆毛。
“回去吧。”
菲利普用力地点了点头。他等萨尔瓦多迈开步子之后,才转过身去,像一只小小的鸭子一样跟在哥哥身后,两条短腿加快频率才能勉强跟上萨尔瓦多正常的走路速度。
他的小皮鞋踩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每一步都带着四岁小孩特有的那种笨拙又认真的节奏感。
有时候萨尔瓦多走快了两步,他就会小跑着追上来,然后又因为惯性冲过了头,赶紧刹住脚步退回来,重新调整好跟在哥哥身后的位置。
莫索萨家的房子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刷着温暖的米黄色涂料,门口有一个小小的前院,院子里除了一棵由他父母年轻时亲手种下的枫树,还种着几丛卡塔莉娜精心打理的花。
萨尔瓦多推开院子的铁栅栏门,菲利普从他身侧钻了进去,抢先一步跑到了家门口,踮起脚尖去够门把手,够了两下没够着,只好回头用眼神向哥哥求助。萨尔瓦多笑了笑,伸手替他拉开了门。
“我和菲利普回来了。”
萨尔瓦多跨进家门,朝着屋里的方向喊了一声。玄关的地板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双鞋子,空气中飘着厨房里传来的饭菜香味——是某种炖菜的味道,还混着新鲜面包的麦香。
菲利普蹲在玄关边上,认真地解着自己的鞋带,小手指还不够灵活,那个蝴蝶结被他越拽越紧,急得他嘴里发出了哼哼唧唧的声音。
萨尔瓦多叹了口气,弯腰三两下帮他把鞋带解开了。
卡塔莉娜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她的头发随意地夹在脑后,围裙上沾着几点酱汁的印记,手里还握着一把木铲。
当了六年母亲之后,她身上那种新手妈妈的慌乱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游刃有余的从容——虽然两个男孩同时在家的时候,这种从容偶尔也会被打破。
“萨尔,今天没闯祸吧?”
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萨尔瓦多身上,那是一种只有母亲才能掌握的审视——既不是怀疑,也不是指责,而是一种纯粹的、来自母性的确认。
她在确认她的孩子今天安安全全地回来了,没有受伤,没有弄脏衣服,没有在外面惹什么麻烦。
“没有。”萨尔瓦多面不改色地回答,说完之后他就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他确实没闯祸,在树上躺着算哪门子闯祸。
“什么时候吃饭。”他坐在椅子上,两只脚还够不着地面,在椅子边缘晃来晃去。
卡塔莉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翘。
这个儿子从小就不太像普通小孩——说话的语气总是过于平静,遇事也不怎么哭闹,有时候甚至会让她产生一种“自己不是在跟一个六岁孩子说话”的错觉。
但她没有深究过这种感觉,只是把它归结为“萨尔瓦多天生就是个沉稳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