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当你回头看它的时候,它快得像被谁按住了快进键,但当你身处其中的时候,每一天又长得仿佛永远过不完。
萨尔瓦多就是在这样的矛盾中度过了他重生后的头几年。
从会翻身到会爬,再会爬到会走,最后从会走到会跑——每一个阶段都像是一道门槛,跨过去之后回头看,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对于一个婴儿的身体来说,每一道门槛都是一场艰苦卓绝的战役。
他花了整整十个月的时间才让自己的声带和舌头协调到能够说出完整的句子,又花了差不多同样的时间才让手指的精细动作达到可以握住蜡笔的程度。
在这期间,他的大脑——那个装着成年人意识的大脑——一直在以一种近乎贪婪的速度吸收着周围的信息,但每次实战时他的身体却总是慢半拍,像一个配置了顶级引擎但底盘还是三轮车的破烂机器。
好在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隔壁理查德家的纳西莎和他差不多大,确切地说只比他小四个月。
两个孩子的成长轨迹几乎完全重叠,像是被同一只看不见的手编排过一样。
当萨尔瓦多学会翻身的时候,纳西莎正在努力地把自己的脑袋从摇篮垫子上抬起来。
当萨尔瓦多能够扶着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的时候,纳西莎正在用四肢在地板上进行她人生中的第一次爬行远征。
而当萨尔瓦多终于能够稳稳当当地走出数步而不摔跤的时候,纳西莎也恰好掌握了这项技能,两人几乎是前后脚地开始了对整个世界的探索。
两家的大人们看着这两个孩子一天天长大,像是看着两棵种在相邻花盆里的小树苗,在同样的阳光和雨露下比着赛地往上蹿。
理查德每次来串门的时候都会蹲下来,用他那根粗壮的手指戳一戳萨尔瓦多的肩膀,然后咧着嘴说“你小子又长高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妙的骄傲,好像萨尔瓦多长高这件事里有他一份功劳似的。
阿尔瓦罗则是每次看到纳西莎的时候都会忍不住笑起来,说这丫头越长越像伊芙琳了,然后从口袋里变魔术似的掏出一颗糖塞到她手心里。
大人们的心思其实很好猜——两家住得这么近,两个孩子又差不多大,青梅竹马这种事,光是想想就觉得美好。
当然,他们谁也不会把这种话说出口,只是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各自端起茶杯,把那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连同茶水一起咽回肚子里。
到了该上幼儿园的年纪,两家父母几乎是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一所幼儿园。
理由很充分:离家近,接送方便,两个孩子可以互相有个照应。
于是某天早上,萨尔瓦多牵着卡塔莉娜的手,纳西莎牵着伊芙琳的手,两个小小的身影在幼儿园门口碰了头,然后一起被送进了那个充满了积木、蜡笔和午睡小床的陌生世界。
第一天进幼儿园的时候,纳西莎躲在伊芙琳身后,两只银白色的小辫子从肩膀两侧垂下来,绿色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教室里那群闹腾的同龄人。
萨尔瓦多倒是一点都不怵——开玩笑,他堂堂一个穿越者,要是被幼儿园这种小场面吓住,那也太丢人了。
他大大方方地走进教室,回头看了一眼还黏在母亲腿边的纳西莎,朝她伸出手。
“走啦。”
就简简单单两个字,但纳西莎看着他那只伸向自己的手,犹豫了两秒钟,然后松开了伊芙琳的衣角,把自己的小手放了上去。
伊芙琳和卡塔莉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出来。那种笑容不需要任何语言来翻译,在场的两个母亲都心知肚明。
幼儿园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萨尔瓦多在里面度过了一段相对安逸的时光——手工课折纸飞机,音乐课唱儿歌,午睡时间闭着眼睛装睡然后偷偷想前世的事情。
纳西莎的适应能力比他想象的要强得多,她很快就和班里的其他小女孩打成了一片,那张本来只会怯生生地躲在人后的小脸上渐渐多了笑容。
她的头发也从最初那几缕稀疏的绒毛长成了柔软的银白色短发,在阳光下会泛出一圈淡淡的、毛茸茸的光晕,像是顶着一小片月亮。
幼儿园的老师特别喜欢她,总是忍不住去摸她的头,说这孩子乖得让人心疼。
而变化不止发生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萨尔瓦多两岁那一年的某一天,具体哪一天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天晚上他睡得格外早。
白天的精力消耗得太干净了,小孩子的身体电量耗尽的速度远比成年人快得多,他几乎是脑袋刚挨到枕头就沉入了梦乡。
那一夜他睡得极其深沉,连梦都没有做一个,以至于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还觉得有些奇怪——怎么一闭眼一睁眼,天就亮了?
更奇怪的是,当天早上他的父母双双请了假。平时总是天还没亮就起床准备上班的阿尔瓦罗破天荒地赖了床,而卡塔莉娜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地把他从房间里叫起来。
萨尔瓦多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听到了客厅里传来一些刻意压低的、含混不清的笑声,还有一些叮叮当当的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然后他就被卡塔莉娜抱起来带到了隔壁纳西莎家待了一整天。
至于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萨尔瓦多长大后也没有去追问。
有些事情,不知道细节反而更好。反正,十个月之后,他多了一个弟弟。
那个被命名为菲利普的小家伙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哭得比萨尔瓦多当年还要响亮。
萨尔瓦多站在摇篮边上,看着里面那个皱巴巴的、浅金色胎毛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的小东西,心里涌起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奇异感觉。
他前世是独生子,没有兄弟姐妹,家里的餐桌上永远只有三副碗筷,过年走亲戚也从来不需要考虑给弟弟妹妹带礼物。
那种独属于独生子的、被全家人目光包裹着长大的孤独感,他比谁都清楚。
所以当他看着菲利普那张还没他巴掌大的小脸时,他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敷衍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开心。
从现在开始,他有一个弟弟了。一个真正的、会跟在他屁股后面喊他哥哥的弟弟。
一个他可以教他打游戏、教他写作业、在他被欺负的时候替他出头的小跟屁虫。
当然,等菲利普真正长到能够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年纪,又是另外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