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月的时间,在婴儿的感知里既漫长又短暂。
漫长是因为每一天都有新的东西要适应——吃奶、睡觉、哭闹、被哄、再吃奶、再睡觉,循环往复,像是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圆。
短暂是因为那些真正发生变化的日子,回过头来看其实屈指可数。他的脖子能撑住脑袋了,他的手能抓住东西了,他能翻身了,他能靠着垫子坐起来了——每一个里程碑之间隔着漫长的重复日常,但里程碑本身却只是那么一瞬间的事情。
六月过去了。七月到了。
萨尔瓦多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四个月,理查德家的电话打到了莫索萨家。
电话那头,理查德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语速快得像是后面有人在追他,翻来覆去说的就那么几句话,核心意思只有一个——伊芙琳生了,母女平安。
阿尔瓦罗挂掉电话,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卡塔莉娜。两人商量了一下,决定第二天就去医院看望。
医院还是那家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和萨尔瓦多刚出生时闻到的一模一样,冷白的灯光打在淡绿色的墙面上,让一切都笼罩着一层清冷的光晕。
阿尔瓦罗拎着几袋营养品走在前面,卡塔莉娜抱着萨尔瓦多跟在后面。
他已经四个月大了,已经不是那个连脖子都撑不住的新生儿了,他的眼睛能够清晰地聚焦,能够分辨出不同的人脸,甚至能够在被逗的时候发出咯咯的笑声。
这意味着他可以真正地“观察”这个世界,而不是像刚出生时那样只能看到一团团模糊的色块。
病房的门被推开,理查德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了,他看到阿尔瓦罗一家人进来,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来。
他的眼睛底下带着一圈明显的青黑色,显然昨天晚上没怎么睡好,但他整张脸上洋溢着的兴奋却浓烈得足以盖过所有疲惫的痕迹。
“理查德,是女孩?”阿尔瓦罗把营养品放在床头柜上,压低声音问道。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器偶尔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嗯。”理查德点了点头,随后他脸上那层勉强的克制终于全线崩溃,一个巨大的、毫不掩饰的傻笑在他的脸上绽开,从嘴角一直咧到耳根。
那种笑容不需要任何语言来翻译,任何一个看到的人都能读懂它背后的意思——我当爸爸了。我有女儿了。我开心得要疯了。
“孩子名字想好了吧?”阿尔瓦罗被他的笑容感染,也跟着弯起了嘴角,但还是追问了一句。
理查德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宣布什么重大的决定一样,用他这辈子最郑重其事的语气说出了那个名字。
“早就想好了,叫纳西莎。”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说话低沉了半个调,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晰。
他不是在随口说一个名字,而是在交付一份承诺。说出这个名字之后,他的眼眶微微泛红,然后连忙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窗户外面。
“纳西莎……”阿尔瓦罗把这个名字放在嘴里念了一遍。他念完之后沉默了两秒,然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不错的名字。”
而此刻,正被卡塔莉娜抱在怀里的萨尔瓦多,在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那双本来已经快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纳西莎。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入了萨尔瓦多记忆深处某个尘封已久的锁孔里。随着咔嗒一声,锁开了,所有的信息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铺满了他的整个意识。
纳西莎,他太熟悉这个名字了。
在他前世玩过的那款游戏里,在孤星的剧情中,这个名字被反复提起过无数次。
罗德岛的精英干员。那个在某个实验中失去了大部分记忆、却依然保持着温柔与坚强的猫耳少女。那个他前世挂在主界面反复戳、反复听语音的助理。
迷迭香。她的代号是迷迭香。而她的真名,就叫纳西莎。
他的心脏在小小的胸腔里加速跳动。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现实在这一刻重叠在了一起,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眩晕感。
他前世无数次在屏幕里看到的那个女孩,那个他挂了两年多的助理,那个他听过无数遍语音的角色——她的婴儿版本,此刻就躺在这间病房里。
卡塔莉娜似乎察觉到了怀里儿子的异样——萨尔瓦多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那双浅色的眼睛睁得比平时大了一圈,视线直直地投向病房深处。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他盯着的方向正是靠窗的摇篮。她笑了一下,觉得大概是孩子对陌生的环境感到好奇,便抱着他朝那个摇篮走了过去。
卡塔莉娜在摇篮前停下了脚步。她调整了一下抱姿,让萨尔瓦多的身体微微前倾,好让他能够看到摇篮里面的光景。
萨尔瓦多努力地把头伸了出去,他的脑袋微微晃动着,像是顶着一个稍显沉重的球。
但他坚持着,用尽了这个小小身躯里的全部力气,把脖子伸得长长的,让自己那双已经相当清亮的眼睛看向摇篮的深处。
那个在未来会遭受不幸的孩子,那个会被当成实验品、会失去大部分记忆、会在无数个夜晚被噩梦惊醒的孩子,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这个铺着粉色褥子的摇篮里。
纳西莎。
萨尔瓦多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不断扫过。
她的上唇微微翘起一个弧度,像是在做什么甜甜的梦。
她正在做梦。至于一个来到这个世界还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新生儿会做什么样的梦,没有人知道。也许是羊水中漂浮的温暖记忆,也许是母亲心跳的遥远回响,也许是一片纯粹的、尚未被任何色彩涂抹的空白。
但不管梦到了什么,那张小脸上浮现出的表情是满足的、安宁的,像是在梦里被全世界的温柔拥抱着。
萨尔瓦多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那双紫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纳西莎小小的身影。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像是要把这个画面刻进记忆的最深处。
此刻,纳西莎正躺在摇篮里,小嘴时不时砸吧一下,像是在做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