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瓦多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七天，莫索萨家的门铃响了。
那是一个阳光不错的上午，卡塔莉娜刚给萨尔瓦多喂完奶，正靠在沙发上用指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等着他把嗝打出来。
新生儿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没有骨头的棉花，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一小口一小口地喷在她的颈窝里。
门铃响起的时候，卡塔莉娜下意识地护住了萨尔瓦多的后脑勺，朝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阿尔瓦罗，去开门。”
阿尔瓦罗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洗奶瓶留下的泡沫，在围裙上随便蹭了两下就朝玄关走去。
门一开，外面的阳光裹挟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涌了进来。
“恭喜你啊，阿尔瓦罗！”
来人还没进门，声音就已经灌满了整个玄关。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深棕色的头发剪得很短，像是刚从军营里走出来的一样根根竖立，绿色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他一手拎着几个包装精美的礼盒，另一只手已经伸过来用力拍了拍阿尔瓦罗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阿尔瓦罗往后踉跄了半步。
“理查德，你轻点。”阿尔瓦罗揉着肩膀，脸上却是笑着的，侧身把人让了进来。（作者也不知道迷迭香的父母叫什么名字，所以就自己编了）
理查德换下鞋子，把手里那些礼盒往茶几上一放。包装纸上印着某某品牌的商标，透过半透明的袋子能看见里面是成罐的营养品和补品，花花绿绿的堆了一小摞。
他把东西放稳当了，拍了拍手，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这时卡塔莉娜抱着萨尔瓦多从客厅缓缓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的气色比刚出院那几天好了不少，但脚步还是放得很慢，生怕颠着怀里的孩子。
“卡塔莉娜，辛苦你了。”理查德看到母子俩过来，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半度，然后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卡塔莉娜怀里那个被襁褓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东西身上。
萨尔瓦多正处在一种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里。吃饱之后的新生儿像是被灌了迷魂汤，意识浮浮沉沉的，整个世界在他模糊的视力里只剩下一团团晃动的色块。
他隐约感觉到有一团巨大的阴影正在朝自己靠近，带着一股陌生的气息——不是母亲身上那种温暖的奶香，也不是父亲身上那股油墨味，而是一种全新的、从未接触过的气味。
理查德把头凑了过来。
他的脸在萨尔瓦多模糊的视野中逐渐放大，从一团朦胧的色块变成了可以分辨五官的具体面孔。
浓眉，高鼻梁，眼角带着笑纹，一口白牙在咧开的嘴里格外显眼。他弯下腰，把脸凑到离萨尔瓦多不到三十厘米的地方，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由衷地发出了一句感叹。
“这小玩意儿，长得真好玩。”
说着，他伸出一根手指，用指腹轻轻碰了碰萨尔瓦多的脸颊。
那一碰很轻，轻得像是羽毛拂过水面。理查德显然是收着力道的，他虽然没有太多抱孩子的经验，但也知道新生儿金贵，碰不得重。
他只是觉得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很有趣——红扑扑的脸蛋，紧紧闭着的眼睛，时不时砸吧一下的小嘴，像一只还没睁眼的小奶猫。
然而萨尔瓦多并不这么想。
他是一个成年人的意识困在婴儿的身体里，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够完全控制这个婴儿的本能反应。
恰恰相反，新生儿的本能反应远比他试图维持的那一点“成年人的体面”要强大得多。
当一个陌生的触感落在他的脸颊上，那股不属于母亲也不属于父亲的气息钻进他的鼻腔时，他大脑深处某个原始的开关被“啪”地一下拨动了。
这是谁？不认识。不认识的人碰我。不舒服。非常不舒服。那么，解决方案只有一个。
萨尔瓦多张开嘴，用尽了这个小小身体里能调动的全部力气，爆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啼哭。
“哇——”
这一声哭得中气十足，音量大得完全不像是从一个出生才一周的婴儿胸腔里能发出来的。
尖锐的哭声在客厅里炸开，震得茶几上的杯子似乎都跟着颤了颤。
理查德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往后弹了小半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完全的、彻底的慌乱。
“诶？不是？我就轻轻碰了一下！”
他双手举在胸前，手掌朝外，做出一个标准的“我什么都没干”的无辜姿势。
手指在空中胡乱地比划着，像是在试图用肢体语言证明自己的清白。他的嘴巴张了又合，想要解释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整张脸上写满了“救命”两个字。
“我——我真的很轻的！就、就这样——”
他伸出食指，用指尖在空中点了一下，试图还原自己刚才的动作力度，然后转过头看向阿尔瓦罗，眼神里满是求救的信号。
阿尔瓦罗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完全没有要出手相救的意思。
卡塔莉娜倒是没有慌，在过去的七天里，她已经从那个听到孩子哭就手忙脚乱的新手妈妈，迅速进化成了一个能从容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的熟练工。
她调整了一下抱姿，让萨尔瓦多的脑袋枕在她的臂弯里，然后开始轻轻地、有节奏地摇晃起来。
“嘘——嘘——没事了，没事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从喉咙里滑出来。
她的身体左右摇晃的幅度很小，但频率很稳定，像一艘在微波中缓缓起伏的小船。
同时，她伸出一只手，用掌心贴着萨尔瓦多的后背，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那个节奏和她的摇晃是完全同步的，构成了一个让婴儿无法抗拒的安抚组合。
掌心拍在后背上发出轻微的声音，隔着襁褓的布料传进萨尔瓦多的耳朵里，像是有某种奇异的催眠作用。
萨尔瓦多的啼哭渐渐降低了音量。从震天响的嚎啕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又从抽泣变成了偶尔打一个哭嗝的安静。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还挂着没有滚落的泪珠，但那场风暴已经过去了。母亲的体温和节奏感重新包裹了他，把那个陌生触碰带来的不安一点一点地挤出了他的感知范围。
卡塔莉娜看着怀里终于安静下来的儿子，抬起头朝理查德笑了笑，那个笑容里带着几分歉意，更多的却是一种母亲独有的、对孩子脾性了然于胸的了然。
“看来小萨尔不是很愿意和陌生人相处呢。”
“还好还好。”理查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憋得他脸都快红了。他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手掌按在左胸上，能感觉到心脏还在咚咚咚地跳得飞快。
“你这小子，嗓门也忒大了。”他冲着萨尔瓦多的方向嘟囔了一句，但这次学乖了，没有再靠近，甚至还悄悄往后退了半步。那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样子，让阿尔瓦罗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行了，别杵在那儿了。”阿尔瓦罗走过来，从茶几下面拿出茶壶，“坐下喝杯水压压惊。”
理查德依言在沙发上坐下，接过阿尔瓦罗递来的水杯，一口气灌下去半杯，这才算是彻底缓过劲来。
他把杯子搁在茶几上，手指无意识地转了转杯身，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正经事，坐直了身子。
“理查德，你家的算算时间已经有四个月了吧？”阿尔瓦罗在他对面坐下，先开了口。
“嗯。”一提到这件事，理查德的眼睛立马亮了几分，刚才那点狼狈瞬间被某种即将为人父的期待给盖了过去。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搁在膝盖上，语气里带着初为人父者特有的那种既兴奋又紧张的味道，“所以我这次来，是想让伊芙琳向你们取取经。”
话音刚落，玄关处传来轻微的响动。所有人的目光转过去，只见一个年轻女人正扶着门框，小心翼翼地换下鞋子。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连衣裙，白色的长发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肩头，面容清秀温和，和理查德那种咋咋呼呼的性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伊芙琳·诺特走进来的时候，动作比丈夫慢了不止一拍，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一只手若有若无地搭在小腹前面。
她的腹部还不太明显，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外人很难一眼看出她已经有四个月的身孕。
但那种下意识的保护姿态却已经养成了——手总是挡在身前，坐下的时候会特意先扶一下椅背，站起来的时候也不会猛地起身。
“伊芙琳，来这边坐。”卡塔莉娜招呼她。
萨尔瓦多此时已经被放回了摇篮里，卡塔莉娜把他放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在半梦半醒之间徘徊了。
哭闹消耗了他仅存的那点精力，整个身体软绵绵的，一沾到摇篮底部铺着的小褥子，就舒服地蜷缩了一下。
卡塔莉娜一只手扶着摇篮的边缘，另一只手开始缓缓地推动。
萨尔瓦多的意识在清醒与睡眠的边缘来回摇摆。他隐约能听到客厅里两个女人压低声音的交谈——卡塔莉娜在说什么“喂奶的间隔”“夜里要醒几次”“拍嗝的角度”，伊芙琳时不时应一声，偶尔追问一句，声音轻柔得像是怕吵醒什么东西。
这些词语飘进他的耳朵里，并没有形成有意义的句子，只是变成了某种令人安心的背景音。
然后，黑暗温柔地合拢了，他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