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瓦多将那块从纠察队胸口扯下的血肉托在掌心里,端详了片刻,随后将它放回原处。
那块肉轻轻落回它原本该在的位置,像被拼回画中的一块颜料,边缘还向外翻着,血很快把它重新粘回那具不成形状的尸体上。
他直起身,右手一甩,手中的提比娅从身侧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
刀身上的骨骼发出“嘎达嘎达”的声音,像无数细小的骨节被一把把拉开,又同时合拢。那声音在洞壁间弹跳,脆而密,仿佛一条长蛇在雪地里一节节苏醒。
萨尔瓦多没急着出手,他先看了看自己的刀,又看了看那些还站着的人。
“还不够!”萨尔瓦多忽然提高声音,整张脸在车灯下被那顶白礼帽的阴影遮去一半。
他的声音又尖又高,带着一种让人骨头缝里发寒的癫狂,像画家在画到一半时忽然发现颜色不够,“我还需要更多的素材!”然后他看向周围的纠察队。
那目光不是在看敌人,也不带杀意,像只是从一个又一个瓶瓶罐罐间经过,在挑哪一块肉更合适。
他的白袍已经红了大半,下摆粘着碎肉和冰碴,像从地狱画廊里走出来的管理员。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没有动,可身上那股为了艺术而散发的狂热,已经浓烈到像一团无色的火焰,让周围的纠察队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谁都能看出来,他已经不是在战斗了。他是在索取。从活人身上,从死人身上,从所有还能被称作“人”的东西身上,索取他所谓的“素材”。
“全部给我上!”队长举着自己的刀大喊道。他站在人群最后面,嗓子早就破得不成样,这一声几乎是拿命在吼。
他的眼睛红得厉害,瞳孔缩得极小,像被什么从里面烧穿了,整个人都脱了相。他已经完全失去理智了。
其他人都看得出来,他们的队长已经疯了。可不疯又能怎么样?打到这个地步,谁又比谁清醒多少?有人看看他,又看看萨尔瓦多,手里的刀像是被灌了铅。
然后,有人丢了刀。那是个个子不高的年轻近卫,脸被溅满了血,嘴唇白得和纸一样。
他好像终于想通了,把刀往地上一扔,转身就朝洞窟外面跑去。
他跑得极快,像只被夹了尾巴的野狗,鞋底胡乱蹬着地,连路都顾不上挑,只想从洞口扑进那片黑风暴里。
反正现在不管怎样都会死,他宁可死得完整一点,也不想被做成那些恶心的艺术品。
“嗖——”一支弩箭突然射出,下一秒就直直命中了正在逃跑的那人的心脏。
箭头从后心钻进去,带着一蓬血雾从胸口探出来。他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两步,像被谁从后面推了一把,然后极慢地转过头去,想看看这支箭是从哪来的。
他看见了。是他的队长。那人手上正拿着旁边一名弩手的弩,弓弦还在微微颤动,像一片还没停稳的蜂翅。
他可能是从身旁那个已经射空了的弩手怀里一把夺过来的,也可能是那弩手自己递过去的。
没人看清。但他们都看见了,箭是从队长手里射出去的。
那名中箭的年轻人没再跑,他朝队长那边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就面朝下倒进了雪里。
“如果还有人要跑,我就亲手处决他。”队长冷冷丢下这一句话。
他的声音像从冰层下面传出来的,没有起伏,没有温度,像一根折断后被冻在铁板上的刀条。
随后他重新拔出自己的刀,用刀尖慢慢扫过剩下的人,仿佛那里已经不再是他的兵,只是一群必须和他一起死在这里的耗材。
众人互相看了看。洞外黑风暴还在卷,像要把所有声音都吞掉。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抖得厉害,可没有一个人再跑了。
他们知道队长说得出做得到,也知道就算跑出去,没了车,没了方向,黑风暴也会把他们吃干抹净。横竖都是死。
于是,就连那几名弩手都抽出随身的刀来。他们的手指还在颤,弓弦勒出的血痕还没干,可他们还是把刀从腰后的刀鞘里拔出来,和那些重装、近卫站在了一起。
洞窟里突然静了一下。像有什么在所有人喉咙里同时堵住。接着,一个声音从队伍里炸出来——“乌拉!”那是乌萨斯士兵最后的冲锋口号。
剩下的人跟着吼了出来,那声音又破又哑,混着黑风暴的呼号,像一群垂死的狼在雪原上对着月亮发出最后的嘶鸣。
他们朝萨尔瓦多冲去,刀尖前指,脚步纷乱,像要把自己和敌人一起撞碎。
萨尔瓦多没有退,他只是将自己的礼帽微微压低,像要挡住洞顶落下的几点水光。帽檐压下的一瞬,他嘴角也挂起了一丝微笑。
就在纠察队即将靠近萨尔瓦多时,他突然动了。不是后退,而是转身,手臂一展,提比娅像一条从雾中刺出的红蛇,猛地刺向身后。
那一下快得几乎没有前兆,连风都没来得及散开。几个冲在最前的人只觉眼前一花,那柄由骨骼和肌肉组成的刀已经贯穿了他们的胸口。
“噗嗤——”
一声极长极湿的穿刺声。提比娅从第一个人的前胸刺入,又接连穿过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把五名纠察队串在了一起。
他们就像一串被钉进同一根签子上的肉块。刀身上的骨骼在穿透人体的过程中不断发出“嘎达”声,像把每一根肋骨都顶开。
霎时间,五名纠察队被提比娅贯穿了胸口。他们手中的武器也无力地掉落在地,刀和刀撞在一处,发出杂乱而短促的脆响。
有人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有人已经软了腿,像一袋被抽掉骨头的肉。
血从他们嘴里、胸口、后背同时往外冒,把提比娅的刀身染得发亮。
随后萨尔瓦多将提比娅举起。那柄刀连同被串在刀上的人一起被他举离了地面。
随后提比娅的刀身也猛地变长一段,像一条蛇把埋在土里的后半截身躯也拔了出来。
骨骼在肌肉的牵拉下发出一阵“嘎达嘎达”的声音,如同一首用骨骼演奏的乐曲。
每一根骨骼都在响,像在替刀下的人做最后一次伴奏。
之后萨尔瓦多突然将提比娅从他们的胸口里抽出来。那五个人像被从内部抽掉了支撑,一个接一个倒下去,砸在血水和雪水混成的泥里。
然后萨尔瓦多没有停。他借势跃起,白袍在空中猛地展开,像一只从洞中掠起的白鸟。
提比娅被举到最高处,紧接着便是一道几乎能劈开空气的竖斩。刀落如雷,砸在那些还没倒下的人身上。
那五人被萨尔瓦多砍得不成样子,肢体和躯干彼此分离,可胸口的起伏还在。
他们没死,都还活着,只是像一堆被切开后仍会轻轻抽搐的肉,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萨尔瓦多没有再补刀,然后他朝离自己最近的那个人冲了过去,身体前倾,左手直接掏进对方的胸口。
他的手指从肋骨之间穿过,再张开,像要抓出什么。最后,他抓住了。
萨尔瓦多的左手握着几条血管,而那些血管正连接着之前的人偶和毁坏的作品。
它们有的还连着某具被砍开的躯干,有的已经拖在地上,像几根被人遗忘的红线。
“闭馆的时间到了哦。”他说。声音轻柔得像在提醒最后几位不肯离开的观众。
然后他用力一扯。那些血管像从潮湿的泥土里被连根拔起,发出一连串湿润的、黏连的断裂声。
血肉连着那几根血管被一同扯起,从不同的躯体里被拽向同一个方向,像在收紧一张用人体织成的网。
紧接着,无数巨大的骨刺从那些尸体里钻出,像被血和筋膜压得太久,终于等到了释放。
它们从胸口、腰腹、肋间甚至喉咙里弹出来,每一根都粗如成人手臂,尖端极其锐利。
那些骨刺在萨尔瓦多的扯动下射向四周,精准地贯穿了剩下的纠察队。
有人被从腹部顶穿挂在半空;有人被当胸刺透,像被陈列在墙上的标本;还有人被一左一右两根骨刺同时穿过肩头和腿根,像被拉扯开的展品。
洞窟里瞬间又多了十几声惨叫,又很快被黑风暴的呜咽吞掉。血顺着那些骨刺往下流,滴在雪地上,像一条条还没干透的红绳。
萨尔瓦多慢慢站直了身体。他的白袍彻底染成了红袍,连帽檐的边缘都在往下滴血。
他看着面前这片被骨刺和血肉填满的洞窟,像一位终于完成布展的艺术家站在展厅中央,轻轻舒了一口气。
“那么,再会了。”萨尔瓦多说道。随后他深深朝队长那边鞠了一躬,白袍在身后铺开,像一面从血里捞出来的旗。
他的眼睛从帽檐的孔洞里盯着对方,那目光穿过那些不规则的镂空空洞,像藏在无数扇极小窗口后的、冰冷的展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