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瓦多将那人的血肉和骨骼不断扯出,然后再重新组合。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轻柔,像一位老练的琴师在调试几根走了音的弦。
指尖顺着断口的边缘滑进去,一勾,一拉,一小束肌肉便从原本的位置上被完整地提了起来。
那些连接肌肉和骨骼的筋膜在他的手指下像浸了水的细绳,轻轻一划便齐齐断开,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啪”。
他的双手如同世上最锋利的刀,指甲从皮肤下穿过时,那层表皮便像被吹起的薄膜一样慢慢鼓起来,再一点点从肉上剥离。
皮肤被直接剥下,没有撕坏,也没有多余的褶皱,平整得像从木箱上揭下一层薄纱,露出下面暗红与灰白交错的肌肉和脂肪。
他偶尔会停一下,偏过头端详一眼,像在思考某块骨头应该朝哪个方向摆,然后继续动手,把另一截断肢从地上拾起来,重新嵌进某个不该属于它的地方。
“终于……完成了。”萨尔瓦多看着眼前自己创作的作品,缓缓开口。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几不可察的满足,像终于把一幅画挂到了它该在的那面墙上。
现在,那具被劈成两段的尸体已经不见了。它被萨尔瓦多重新组合起来,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方式立在原处。
两条手臂从胸口伸出,不是护在胸前,而是直直地朝前张着,像从肋骨间长出来的两截枯枝。
肩头错位,左臂接在右边,右臂接在左边,手指全数张开,僵成一种抓不到东西的形状。
它的面孔维持着一种极致的哀嚎,嘴巴拉得很开,眼眶周围的肌肉像被什么从里向外顶过,整张脸都像在渴求着什么。
那是一具没有皮肤的人,胸口的肋骨像花瓣一样向外翻着,里头却已经空了。
它不像是死的。它像被固定在了死前最痛苦的那一秒。
看完全程的纠察队胃部一阵翻涌。有人已经弯下腰去,用手背死死抵着嘴,喉咙里一下一下地抽动;还有人把眼睛闭上了,可那画面像烙进了眼皮里,怎么都赶不走。
他们全部紧闭着嘴巴,生怕下一秒就要吐出来。洞里的空气又腥又腻,像被泡过血的棉絮堵在鼻子里。
没人说话。连那些还在流血的伤者都像忘了怎么呻吟了,只把身体尽量往岩壁上缩,想离那件“作品”远一点。
就在萨尔瓦多还在独自欣赏自己的作品时,弩手抓住了时机。
那几名弩手早就重新拉好了弦,箭卡在槽里,只等一个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他们的队长还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可他们已经顾不上等命令了。
最前面那个弩手把嘴唇咬出一道血印,手指猛地一松,箭便离了弦。其余几人也紧跟着扣下扳机,动作几乎重叠成一声弦响。
四支箭矢直直朝着萨尔瓦多飞去,没有偏,像四条追向同一颗心的灰线。
与此同时,其他还站得住的近卫和重装也动了。
他们像是从胃里那阵恶心下缓过一口气来,趁着箭矢开路,嘶喊着冲了上去。
刀已经举起来,盾也顶了出去,脚步踩得血水四溅。他们想把萨尔瓦多一次压死,不给他再掏出什么“作品”的机会。
箭矢射出的声音没有将萨尔瓦多从欣赏艺术的状态中拉出来。
那几道“嗖嗖”的破风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只在他耳边轻轻蹭了一下,就被那具作品上的某处细节吸了回去。对于这个,他甚至连头都没抬。
冲锋的人喊得嗓子都裂了,靴子踏地的闷响在洞里滚成一片,可萨尔瓦多依旧站在那里,帽檐下只露出一小片安静的影子。
他的手指还搭在那具人偶的手腕上,像在替它把最后一根肌腱的走向记住。
就在纠察队以为这次能重创萨尔瓦多,然后一举击杀,最后回到营地美美睡上一觉时,眼前的这一幕让他们的眼睛差点瞪出来。
“叮叮叮叮——”
四支箭矢直直射在萨尔瓦多身上,却只刺破了他身穿的白袍。
箭头撞上那副义体,发出四声极轻极脆的金属声,像几枚小钉子被弹到铁板上。
白袍上多了四个小窟窿,窟窿下露出银白色的义体结构。箭矢一根根掉了下去,有的滚到地上,有的半插进雪里。
冲在半路的近卫和重装突然停下了脚步。他们的身体还保持着前进的姿势,可两条腿像同时被钉在了地上。
他们先是看了看还站在那里、身上一支箭都没的萨尔瓦多,然后又看了看同样目瞪口呆的弩手。那眼神似乎在说:你演我们?
那几个弩手还举着弩,姿势都没来得及收。他们比冲出去的人更愣,像一箭射进了深海里,连波纹都没翻起来。
他们张了张嘴,谁也说不出话。弓弦还在风里轻轻颤,像在替他们表达那点可怜的不解。
有人把弩慢慢放下来,两只眼睛还死死盯着萨尔瓦多身上那四个破洞。
那里没有血,没有凹陷,只有银色的金属面,在车灯下冷冷地反着光。
冲在最前面的一名近卫手中的刀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刀落在地上,他像没听见似的,把两只手慢慢放到了自己的后脑勺上,眼睛睁得浑圆,像被谁从脑后抽掉了半根弦。
还有个人连盾都脱了手,盾牌倒下去,砸在雪里,发出“砰”的一声。
他们全都定住了,动不了,也不想动。
像一群正围向猎物的狼,在扑到一半时忽然发现,猎物的皮下面是铁。
萨尔瓦多被箭矢命中才从欣赏艺术的状态中反应过来。
他先是没有动,像还没分清自己是被什么从沉思里拉了出来。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了看那些停在原地的近卫和重装,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袍上新多出的几个窟窿。
那四支箭还散在他脚边,有一根甚至挂在他下摆的褶皱里。他轻轻把箭从袍角上取下来,两指一合,箭杆便弯成了两截。
他抬起头,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很抱歉,我刚才正在欣赏我的作品,所以没有注意到你们。”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和刚才没有任何不同,没有多走一步,也没有举起刀。
可这句话传到众人耳朵里,意思似乎完全变了样。它不再是一句温吞的致歉,而像一块锈红的巨铁迎面砸下来。
他们仿佛看到萨尔瓦多身体逐渐壮硕,然后一步跨过来,像堵墙一样压到他们面前,狠狠打了一拳,最后用那种像砂纸磨过铁皮似的声音说了一句——
“纳米义体,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