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几分钟，萨尔瓦多便来到了那座公园。他站在入口处停了一下，心跳还没从刚才那一路奔跑里平复下来。
公园比他记忆里新了不少，门口那道旧铁栏被换成了浅灰色的金属围栏，旁边还立着一块蓝底白字的新路牌。
他缓步走进去，鞋底踩在铺得整整齐齐的浅红色砖路上。
路两旁的树都长高了许多，有几棵新栽的景观树还绑着支撑木，地面干净得几乎看不到一片落叶。
这里很多地方都变了，但大部分路径还没变。他认出了右手边那排带着旧式长椅的林荫道，也认出了远处那片微微隆起的小山坡。
四年前，他和菲利普常在那片坡上跑上跑下，伊莱贾总是最先跑到顶，纳西莎坐在下面看书，偶尔抬头冲他们笑一下。
“我想想，应该就在前面了。”萨尔瓦多思考着路线慢慢走着。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和现实重叠的地方。
绕过一片新修的喷泉池，再穿过那条铺满碎光的小路，他看到了那棵树。
“找到了。”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到了树下。
这棵树与他印象中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它变得更高、更粗了，像把这四年里落在这里的阳光和雨全都吞进了自己身体里。
枝干伸得更开，像一把更宽更大的伞，罩住了下面一大片空地。树皮也厚了，上面爬着更深的裂痕，像时间亲手刻下的皱纹。
萨尔瓦多抬起手，在树干上轻轻按了按，掌心下那种粗糙又温吞的触感，和从前很不一样。
当初他可以毫不费力地爬到树顶，两条腿盘着树杈，一躺就是一下午。现在爬上去估计要费上一些功夫了。
他仰起头，从树冠缝隙里看天。风从叶片间吹过来，沙沙地响，像在替这棵老树和他打招呼。
然后萨尔瓦多下意识环视四周，希望能看到他最想看到的两个人。
他先看向树荫下面的长椅，那里没有人。又看向原先他们常坐着吃零食的那道矮石围栏，也没有人。连公园门口的方向，和那条通往秋千的小路，都空荡荡的。
他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又一圈，直到脖子都转得有些酸了，才慢慢收回视线。
除了灌木和树，就连一个来逛公园的人都没有。
他本来还想着，哪怕纳西莎和伊莱贾今天没来，至少也该有几个路人，能让他确定自己没找错地方。
可现在，整座公园像被刚才那阵风清空了一样，只剩他和他头顶这棵变高了的老树。
“去他们家看看吧？”萨尔瓦多这么想着，随后朝两人家的方向走去。
他步子起初还有些犹豫，走了几步才慢慢快起来。
也许纳西莎只是今天没来，也许伊莱贾正在家里。也许他们也在等他。这念头像一点微弱的光，在他胸口一明一灭。
他不断想起他们三个一起从学校回来的样子，想起伊莱贾说“包在我身上”时拍了拍胸口，想起纳西莎和他拉钩时认真地点头。
“先去找伊莱贾吧。”萨尔瓦多朝伊莱贾家的方向走去。
因为已经知道了公园所在的地方，他反推一下就知道了伊莱贾家的位置。
那条路他小时候走过无数遍，哪家铺子门前有三级台阶，哪段巷子最窄，哪面墙上画着褪色的涂鸦，他都还记得。
可等他真正拐进去时，整条街的样子都变了大半。
旧的那排矮房拆了一半，空出来的地方盖了新的四层小楼，墙面白得发亮。
但他还是凭着门牌号和记忆里的位置，找到了伊莱贾家。
那栋房子还在，门被刷成了深蓝色，门边的花坛里种着几株他叫不出名字的花。
二楼的窗帘半拉着，窗台上没有伊莱贾的书包，也没有他父母晾出来的实验服。
“咚咚咚。”萨尔瓦多敲响了伊莱贾家的大门。敲门声在安静的街道上荡开来，又很快被风卷走了。
他站在门口，屏着气听里面的动静。有脚步声，正在朝门这边来。
他心里紧了一下，下意识用手背把额头上的灰擦了擦，又把围巾拉了拉。门开了。
“谁啊？”门内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那声音粗粝、低哑，带着点被人从午后小憩里吵醒的不耐烦。
萨尔瓦多看到那个人的瞬间愣了一下。眼前这个男人穿着件旧背心，头发灰白，脸型偏长，头顶的两只耳朵明显不是黎博利。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伊莱贾一家都是黎博利，而眼前这个人是佩洛，和黎博利八竿子打不着。
萨尔瓦多又抬头看了看门牌号，确认自己没找错地方。门牌上的数字还是他记忆里的那一串。可是门后的人已经换了。
“您好，请问一下，这座房子是卖给您了吗？”萨尔瓦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他站在台阶下，仰着头，脸上带着点不算笑的礼貌。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旧衣服和脏鞋上停了好几秒，才不耐烦地开口：“是，怎么？有事？”
“那个，我想问一下这座房子之前的主人现在在哪里？您有他们的联系方式吗？”萨尔瓦多尽量把自己的声音放轻点，像怕一不小心就点着这人那点不多的耐心。
他的右手在身侧不自觉地攥着背包带，指尖有些发麻。他太想知道伊莱贾一家搬去了哪里，也太怕对方直接说一句“不知道”。
“不知道，没有。”男人丢下这这几个字，然后把手从门把上抬起来，往后退了半步。
萨尔瓦多还没来得及再张口，门便“砰”的一声被甩上了。那声音震得门框都像晃了一下，也震得他整个人跟着往后退了半步。
萨尔瓦多站在关死的门前，听见门里传来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一声极不耐烦的咳嗽。
萨尔瓦多没走。他咬了下嘴唇，重新走上台阶，抬起手又敲了敲门。
他试图再把男人叫出来，哪怕只再问出一句“您有没有听之前的房主提过去向”。
可回应他的只有男人一声粗暴的“滚！”那声音从门板后面砸出来，像把整条巷子的空气都震得抖了抖。
萨尔瓦多的手还停在半空，最后慢慢放了下去。他站在门前，低着头，好一会儿没动。
“去纳西莎家吧，也许伊莱贾家和我家一样呢？”萨尔瓦多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他缓缓转过身，重新把背包往上提了提，朝纳西莎家的方向走去。
风从巷子尽头吹过来，已经没那么冷了，可他还是把围巾往上扯了一下，让那点旧旧的灰色遮住自己半张脸。
他想，也许纳西莎还住在那儿。也许她也在等他。也许只要再转过一个街角，就能看见那扇熟悉的小门，和她坐在台阶上抬头看他的样子。
他不敢想太多。可如果不这样想，他怕自己会站在这里，哪儿都去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