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去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萨尔瓦多先是靠汽车开了很长一段路，并且度过了乌萨斯漫长的寒冬。
车里的暖气早就不管用了，他把自己裹在帐篷布和所有能套上的衣服里，只有要打方向盘时，才把手指从袖口里伸出来一点。
每天晚上萨尔瓦多都不敢睡得太死，总是把车停在背风处，把刀从背包侧袋抽出来放在腿上，车门锁死，才允许自己合一会儿眼。
后来油快用尽时，他就开始数里程，算着还有多远能到下一个定居点。但终究还是没撑到。
只过了一个星期，汽车便彻底没油了。发动机最后响了两下，像叹了口气，然后整个车身都安静下来，只能听见风刮过车窗的细响。
他在车里坐了一小会儿，然后把能用的东西都收好，重新背起包，关上车门，又开始了徒步。
但所幸的是，乌萨斯的春天来了。起初只是风吹在脸上不那么像刀子了，后来雪原上出现了极细极小的水声，像有无数条看不见的溪流在雪层下面苏醒。
气温开始缓慢回升，白天踩在路上，脚底不再发出那种冻硬了的“咯吱”声，而是会带起一点湿乎乎的雪水。
冰雪也开始融化，路边露出黑褐色的泥土，有时还能看见几簇极淡极细的绿色，从腐烂的草根里探出头来。
萨尔瓦多已经很久没见过雪以外的颜色了。他蹲下来看过一丛草芽，手指没去碰，只是看着。
他看了一会儿，又重新站起来，继续朝西走。他的鞋子已经快废了，鞋底裂了条口子，他就用从车里顺出来的细铁丝把鞋面和鞋底缠起来。
身上那套衣服也早脏得辨不出原来的颜色，只有脖子上那条灰围巾还算完整，他每天都要把它解下来抖一抖，再重新围好。
萨尔瓦多看着地图，一步步靠近哥伦比亚，那个他度过了八年的故乡。
地图边缘已经磨得发毛，折痕处裂了好几道口子，他只能用手指轻轻按着看。
上面那些用铅笔画出来的路线，有些已经被雪水洇花了，但大的方向还在。他知道自己只要一直朝西走，总能看到国境线。
可知道是一回事，走起来又是另一回事。路上有时一天都碰不到一个人，只有几只灰白色的羽兽从头顶飞过去，落进天边模糊的云层里。
他饿了就啃几口从纠察队那里搜来的干粮，渴了就把雪塞进空罐子里，放在太阳下等它化成水。脚底磨出了泡，烂了，又结成痂，再被磨开。
时间变得很慢，又好像很快。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走了很多年，有时候又觉得昨天才从那个洞窟里爬出来。
时间又过去一个月，他在七月份跨过了哥伦比亚的边境线。
他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感觉。边境关口比他记忆中小了很多，墙是灰的，旗子被风吹得啪啦啪啦响。
他混在一小群过路的行商和旅人里，低着头，把脸缩在围巾里。
守卫只看了一眼他那破破烂烂的样子，便摆摆手让他过去。
跨过那道门时，他脚下的地面没有变软，风也没有变暖，可他就是觉得自己像从什么地方逃出来了。
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只是把背包带子往肩窝里又勒紧了一点。
“现在只剩回到特里蒙了。”萨尔瓦多看着地图说道。
他站在一条岔路口，四月初的风已经没那么冷了，带着点潮湿的泥腥味。
路旁的树开始抽芽，远远地能看见几辆老旧的运输车从主干道上驶过去。
他知道特里蒙是哥伦比亚的科学与技术中心，每天都有无数人前去求学或者寻找工作，所以有很多车队会前往特里蒙。
事实也和他想的差不多。他在路边等了不到半天，就看见好几辆车身灰扑扑的货车朝他这边开来。
他和其中一个停下买水的司机搭上了话。那司机见他年纪小，穿得破，先是不太想理，直到萨尔瓦多从口袋里掏出那些从纠察队身上那里拿来的钱，又加上自己那点剩下的积蓄，对方才点了头，让他上了车斗。
坐在车上时，他无时无刻不在想象和纳西莎见面时的样子。
“纳西莎现在长多高了？伊莱贾有没有照顾好她？他们……不会忘了我吧？”他低声念着，像在问自己，又像在问风。
四年，快四年了。他走的时候还是个小孩子，现在还是，可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他杀了人，变成了别的人，又从很远的地方爬了回来。
他们还会认识他吗？他们还会像从前一样，在公园那棵树下等他吗？他们约好的地方，还在吗？
想到这里，萨尔瓦多猛地甩了甩头，像要把那些念头从耳朵里倒出去。“不瞎想不瞎想，等到了就行。”
然后他把脸埋进膝盖里，闭上眼睛，任由货车在越来越暖的风里向前开。
一个星期后，车辆终于进入了特里蒙。萨尔瓦多在城门口便下了车。
他背着包，站在城门外看了几秒。城门口有人进进出出，有穿着工作服的年轻人，有推着小车卖饮料的商贩，有扛着行李、额头上全是汗的旅人。
城门比四年前更宽了，墙面上多了许多他没见过的大幅广告牌，五颜六色，一块叠着一块，像整座城市的新皮肤。
他朝让他搭车的人道了声别，然后一头冲进城里。
街面很平，很宽，踩上去比乌萨斯的雪地轻快多了。
他跑起来，背包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围巾在身后飘起来一截。
他沿着记忆里的大街往前跑，心跳得越来越快，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开了闸。
“纳西莎，伊莱贾，等我，我回来了。”他一边跑一边想道。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笑起来的，嘴角像不听使唤一样往上翘，和这满街的灯光和热气混在一起。
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他的眼睛在前方的路牌和街角间来回扫着，寻找那些曾走过无数遍的、闭着眼都能走对的地方。
可等他真正拐进第二条街时，他停了下来，“这里怎么走来着？”萨尔瓦多走了没两条街就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原地，慢慢转了小半圈，抬头看两边的建筑。
那些熟悉的商店不见了，换成了一排门面光鲜的快餐店；那条通向公园的小路，都像被人整条抽走了一样，消失在几栋新建的公寓之间。
他离开哥伦比亚已经近四年了。特里蒙这些年极速发展，许多街道都已不再是萨尔瓦多记忆里的样子。
他记得每一个拐角的名字，却不认得每一面墙的脸。他站在那里，像一只被放进新笼子的旧鸟，四周都是方向，却一个都不敢走。
没其他办法，萨尔瓦多只能向周围的人问路。他背着包，走到一个靠在报亭边的中年人面前，尽量把声音放得礼貌：“请问，您知道老橡木公园怎么走吗？”
对方转过头来看他，视线先落在他那头乱糟糟的白发上，又滑过他脏兮兮的脸和满是泥渍的衣服，最后微微侧了侧身子，像怕沾上什么。
那人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他又去问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女人，对方把车头往旁边偏开几步，快步走了。
他问了好几个，有人假装没听见，有人只摆了摆手，有人远远看见他走近就换到街对面去了。
他只能一遍遍去问，去求。他把围巾拉好，把声音放得更低，尽量不让自己的样子吓到谁。
可这并没什么用。这座城市太快，也太新了，没人愿意在一个看起来像流浪儿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在这里住过。
终于，一位在这生活了很长时间的老人告诉了他那座公园的路线。
他听萨尔瓦多报出公园名字后，抬头想了想，又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才慢慢抬起手，指向北边：“往前走两个路口，看到那棵比楼还高的白杨树就左拐，再走一段，见着围栏就是了。”
萨尔瓦多站在那儿，把这几句话默念了三遍，才深深弯下腰道了声谢。
他转身朝老人指的方向跑去，背包在他背上颠得厉害，但他也没慢下来。
“马上就到了。”萨尔瓦多一边想一边朝那里跑。街道在脚下向后滑去，那些陌生的招牌和面孔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风灌进他的领口，带着早春的凉意和路边小摊上飘来的甜香。
他没有停下来看，也不再分辨哪条街还是他记忆里的那条。
他只知道，往前走，左拐，再一段，看见围栏，就是那个地方。就是他们拉过钩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