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最后一句话后，萨尔瓦多周身再次出现镜子碎裂的花纹。
那些裂纹从他脚底开始，像无数根极细的银线一样沿着他的义体向上攀爬，最后爬到他那顶白礼帽的帽檐边缘。
空气里响起一声清脆的破裂声，那声音在洞中荡开，又迅速被风卷了出去。
萨尔瓦多解除了人格覆盖的状态，重新变回了那个普通的少年。
现在站在原地的，只是那个白发紫瞳的菲林少年，穿着一身早已看不出颜色的旧衣服，脖子上还围着那条被赫拉格找人补好的灰色围巾。
他的身形也变回了原来的瘦小，站在那件巨大而怪异的“作品”前，显得越发单薄，像一根不知怎么落到这里来的白色火柴。
萨尔瓦多看着眼前这幅亲手制作的“作品”，瞬间忍不住了。
胃里像被人猛地拧了一把，那股从喉咙深处翻上来的东西又酸又苦，直冲鼻腔。
他转过身，踉跄着朝洞口跑去，脚下被血水和碎肉滑了好几下，差点摔进那滩半结冰的雪里。
他跑到洞外，扶着一块从雪中突出来的岩石，弯下腰便吐了起来。
他干呕了很久，喉咙像被人用砂纸磨过，眼泪都跟着出来了。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风也弱了不少，世界白得发亮，像把洞里的红色与腥气都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他跪在雪地里，两只手深深插进雪中，好像想用雪把掌心擦干净。可不论他怎么擦，那种黏糊糊的、温热的触感还是留在指缝里。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直到两条腿都冻得发麻了，才慢慢从雪里爬起来。
可就在呕吐完之后，他忽然发现一件事：他并不觉得害怕。那些剥皮、拆骨、重组的记忆还完整地留在他脑子里，像一段段刚看过不久的画面。
他甚至能想起自己是怎么挑出血管、怎么绑紧肌腱、怎么调整某根手指的弯曲角度的。
可一想到这些，他心里泛起的不是恶心，而是一种极淡的、近乎荒谬的平静，好像那些动作再自然不过了，就像削一个苹果、拼一盒积木。
“我刚刚，为什么会那样。”萨尔瓦多靠在岩壁上，把脸埋进自己的双手里。
那些记忆太清晰了，清晰到让他害怕的不是内容，而是自己对内容的态度。
他在那些记忆里感受不到一丝犹豫，也感受不到一点怜悯。手落下去时毫不犹豫，像已经做过几百遍。
他记得自己介绍作品时，心里甚至还有一种满足感，像终于完成了一幅画。
那些人的呻吟，那些被翻出来的内脏，那些被自己称为“素材”的东西，在当时的他眼里，竟然真的就像一堆尚未成形的石头。
“是因为人格覆盖的原因吗？”他喃喃着，眼睛仍闭着，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掉。
他想到了刚才覆盖的人格——环指人体派大师。对那个人格来说，人体、肌肉、骨骼，全都只是材料。
它们理所当然地该被剥开、该被拉扯、该被挂起来展示。这些在别人眼里足以让人发疯的事，对那位大师来说，只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是最平常不过的景象。
他用了那个人格的眼睛去看，用了那个人格的双手去碰，所以在那个过程中，他没有恶心，没有迟疑，只有一种“本该如此”的顺手。
想到这里，萨尔瓦多也意识到了经常进行人格覆盖的坏处。
每一次覆盖，不只是借来力量和技艺，还会借来那个人的思维方式、情绪底色和判断标准。
覆盖得越久，自己就越像对方。如果他一直这样频繁地更换人格，最终可能会在无数个自己中迷失自我，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萨尔瓦多。
他可能会变成一堆被无数人格揉碎后重新粘起来的碎片，最后变得谁也不是。
像今天这样，他用那位大师的眼睛看世界，连自己都认不出来。那种感觉，比洞里的腥味还要让人后怕。
“以后还是少用吧。”他在心里想到。随即又补了一句，像在给自己的规则打一个补丁：“除非是必要的关头。”
他不想再像今天这样，做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还要回哥伦比亚。他还要找菲利普，在那之前他必须保证自己是萨尔瓦多。
萨尔瓦多重新站直身子，转过身，朝洞内走去。
他强忍着那股浓得刺鼻的血腥味，重新走到那件作品前。
靴底踩在血结成的薄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空气像被泡在肉味里，重得连呼吸都困难。
他在那团巨大而怪异的活体前站定，然后抬起头，盯着那名队长看了很久。
队长的脸已经完全不成样子，皮肤被整片剥下，眼珠还留在眶里，像两颗漂在血水里的灰珠子。
他还没死，他的胸口还在动，那两条向天张开的手臂也还僵在支架上，像一对被施了咒的枯枝。
而其他那些被缝合在一起的人，也全都活着。他们大多还留着眼球，有几颗甚至比生前更用力地睁着。
萨尔瓦多看见那些眼睛缓慢地转动，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怨毒，从不同方向同时落在他身上，像要把他生吞活剥，哪怕被做成这样也不肯闭上。
萨尔瓦多没在意他们的目光。他只是把嘴微微张开，朝他们比了一个清晰的口型，吐出一个他以前不会说的词。
“活该。”
然后他加快脚步，走进洞窟深处。他的东西还放在最里面的岩壁旁，背包和帐篷都还按他刚进来时的位置摆着。
萨尔瓦多飞快地把自己的东西收好，一样一样塞回包里，动作又急又快，像要赶在那些目光真正把他穿透之前离开这里。
他拉上背包，背到肩上，又检查了一遍围巾有没有系牢，然后朝那几辆还亮着灯的纠察队车辆走去。
他绕过那些骨刺，绕过地上散落的刀和弩，最后爬进离洞口最近的一辆车里。
车上钥匙还插着，燃料也够。他先看了一眼仪表盘，确认油量足够跑出一段距离。
随后他又推开车门，从其他几辆车上依次搜寻了一番。他在车厢里找到了不少干粮和罐头，还有两包用防潮纸裹着的肉干。
他把这些东西全都抱回第一辆车上，一样一样放进副驾驶座和后排的空隙里。
接着他又从别的车上抽出几根油管，把其他车的燃料抽了出来，集中注入了他要开走的那辆车里。
最后他把剩余的燃料灌进几只从车厢角落翻出来的空燃料桶里，拧紧盖子，放进车辆的后备箱里。
做完这些，他已经出了一身薄汗。洞里的血腥味似乎淡了一些，也许只是他的鼻子已经麻了。
萨尔瓦多看了看外面的天气。暴风雪已经过去了，天空露出一小块灰蓝色的边角，像一块被擦去雾气的旧玻璃。
外面的雪地堆了厚厚一层，白得发蓝，把整片荒原都压低了。车队留下的车辙早被雪埋得找不见，只有几块从雪里探出的石头还能分辨方向。
他回到驾驶座上，关紧车门，拧动钥匙。车子咳嗽了两声，随后一下便打着了火，引擎低低地震了起来。
萨尔瓦多两手搭上方向盘，脚踩下油门，他凭借在阿撒兹勒的学习和前世的开车经验，把车慢慢倒出洞口，再掉转方向，朝南边开去。
他没有再回头。后视镜里，那个黑色洞窟像雪原上的一张嘴，正离他越来越远。
而他只看着前面那条被雪盖住的路，像在找一条早就不存在的归途。
“永别了，乌萨斯。”萨尔瓦多用力踩下油门，汽车引擎发出一声轰鸣，像一匹跑出围栏的兽。
车身在雪雾中撕开一条路，朝着哥伦比亚的方向，全速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