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洞窟外的黑风暴早已从最狂暴的阶段慢慢弱了下去。
风不再是劈头盖脸抽下来的整片白墙,而变成了忽大忽小的长啸,像一头困倦的野兽还在洞外来回踱步。
洞内却已经像另一个世界。车灯仍亮着,有几盏开始闪烁,电压不稳地跳,照得那些凝固的血块和摊开的身体时明时暗。
空气是黏糊糊的,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口混着铁锈和肉腥的冷油。
地面被踩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有些地方的雪已经化尽了,露出下面黑灰色的岩土和冻硬的碎石。
到处都是一段一段的红,一段一段的肉。几根巨大的骨刺还立在那里,像从地底长出来的惨白枝条,上面挂着些已经不再挣扎的人形。
当萨尔瓦多将最后一块血肉缝合完毕时,他由衷地发出一声感叹:“终于……完成了。”
那声音在洞壁之间滚出去,又被风从洞口送回来,像有人贴着他的后颈重复了一遍。
他站在自己的作品前,白袍和帽檐上都结着一层薄薄的血沫,有些已经干了,裂成极细的红壳,随着他直起身的动作簌簌往下掉。
他摘了一下礼帽,用手指轻轻弹去帽檐边挂着的一小截肉筋,像画家在完成一幅大画后,习惯性地整理一下自己蹭了颜料的外套。
随后他重新把帽子戴正,向后退了半步,开始端详眼前这幅自己花了不知多少时间才完成的作品。
他看得很仔细,像要把每一个缝合口、每一根骨骼的走向、每一处肌肉的松紧都刻进义体的视觉模块里。
他时而点头,时而用指节托一下下巴,最终满意地吐出一句:“如果我的那些同袍也看到的话,想必一定会认同人体派的艺术的吧?”
作为素材的纠察队此刻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他们的轮廓还在,却再没有任何一个完整的人形。
那一大团由血肉、骨架和金属支架构成的巨大结构,像一尊从噩梦里被拖出来又草草立在洞窟中央的活体祭坛。
有些人的头朝外,有些人的手向侧边张开,有些则半嵌在别人的身体里,像融化之后重新凝固在一起。
他们大部分皮肤被剥去,暗红色的肌肉裸露在冷空气里,像被人反复翻弄过的蜡。
那些肌肉还活着,每隔一会儿就会极轻微地抽动一下,像有自己的想法。
胸口的起伏还能证明他们仍在呼吸,但他们都无法言语,声带不是被扯断,就是被部分缝合,只能时不时从喉咙最深处挤出一声极轻的哀嚎,像一片低低的、永不停止的合奏。
队长被放在正中央。他的皮肤被尽数剥下,每一寸裸露的肌肉都鲜红而发亮,像刚从温水中捞出来的赤肉。
白色的筋膜覆在肌肉表面,像细密的蛛网,随着他胸口微弱的起伏一下一下绷紧又松开。
他的双臂被萨尔瓦多彻底折断,双臂沿着肘部反向折过去,再用几根从其他人身上取下的长骨和金属支架固定住,最终定型为向上抓取的样子。
那两条手臂高高伸着,像在迎接什么从洞顶滴下来的东西。
手掌上的每一根手指都被萨尔瓦多一一撑开,指关节被细小的骨钉穿过,指甲缝里塞着细丝,让它们永远无法合拢。
他整个人看上去,像在抓一团永远不会落下来的雾。
他的胸口被完整打开。肋骨被一根根从胸骨连接处掰断,再向外翻卷,像一朵从胸腔里绽放的花。
里头的肺叶还连在气管和血管上,正在努力鼓动着,为这具躯体提供着氧气,一起一落,像两只被血浸透的袋子。
那颗心脏已经不在原处了。它被萨尔瓦多从他敞开的胸腔中取出,小心地、像放一枚稀有的种子那样,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心脏就半嵌在他手心的浅窝里,几条被剥出的血管从手腕和胸口牵过来,仍连着那具身体。
其他的纠察队也被萨尔瓦多添加进来。他们的下半身被缝合在一起,腿与腿之间被用皮肤和金属线来回穿缀,形成一个巨大而臃肿的底座。
他们不再拥有独立的腿,只能以一个整体的、畸形的圆环围绕在队长四周,像一群被凝固在某场献祭中的石像。
他们的头部被重新固定,脖颈被拉到同样的高度,每一张脸都朝内,正对着队长那只托着心脏的右手。
有人睁着眼,有人眼珠已经被摘去,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眶,可他们的朝向没有差别。
他们全都在看。看那颗不属于自己的心,在别人手心里跳动。
而他们自己什么也做不了,连把头转开都做不到。眼睛始终盯着队长手心的心脏。
“请允许我向你们介绍这件作品。”萨尔瓦多向他们微微鞠躬。
他像一位艺术家正准备向参观者介绍一幅新作,面前没有人能真正回应,只有那些被固定住的眼球和偶尔漏出的哀嚎。
但他不在意,他的声音很稳,甚至有些过分的温柔,像怕惊扰了那些还没死透的观众。
“这件作品,我将其命名为‘第三次抓握’。”他开口道。
“这件作品的灵感,来源于我弟弟被抓走的那天。”他像在自言自语,又像真有人站在暗处听他讲解。
“我还记得那天的事。”他继续说,“第一次,我没能抓住我的父母。第二次,我没能抓住菲利普。但第三次,我抓住了我的仇敌。”说到这里,萨尔瓦多忽然兴奋起来。
他的声音不再那么平,而是微微扬起,尾音里带着一种接近童真的、让人心头发凉的笑意。
他抬起一只手,指向队长那只托着心脏的掌心:“所以我将他们制作成了这件作品。”他的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又缓缓划过四周,像在圈出整件作品的范围。
“我将他们缝合在一起,每个人都沉默注视着那颗心脏,就像当初那些沉默的邻居。”他说。然后他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这句话有没有在洞中落稳。
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他帽檐上那几根被血浸硬的细绳轻轻晃动。
他的语气又低了下去:“他们肯定看到了,但没有一个人来帮我。”
说完后,洞内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洞外的黑风暴已经弱成更远的风声,不再拍打洞壁,像终于承认了这里的一切都已经发生完。
过了一会儿,萨尔瓦多才重新开口,他的声音又恢复成讲解时那种温和的调子,像才从一段旧事里抽身出来:“但现在,我曾经失去的,现在就放在他们手心里。他们能感觉到它在跳。但他们合不上手。他们只能一直这样伸着,等着,像那天的我一样。”
说完他退后半步,把双手在身前交叠,白袍的血随着这个动作挤出一两滴,落在他脚边那一小片还没干涸的血洼里。
他整了整帽檐,面向那些睁着眼的观众,最后鞠了一躬。
“那么,介绍就到此为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