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将这里切开。”车厢里响起了一声切割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刀刃贴着薄冰划过,在洞壁之间荡了一下,便被风带散。
紧接着便是第二声,每一次落下都极有分寸,不急着割断,反而像在沿着某种看不见的纹路慢慢走。
“这里的素材有些多余了。”萨尔瓦多喃喃道。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片半明半暗的洞窟里显得格外清楚。
守在洞里的纠察队没人应声,也没人敢发出任何响动。
他们只听见刀锋和肉体接触时那种极轻微的、带着湿意的声音,像有人正在一张纸上反复描画同一条线。
“噗嗤。”车厢里又传来一声血肉扯下的声音。
那声音比之前更沉,像有什么被从身体深处慢慢摘了下来,牵扯着无数细小的纤维,发出近似撕裂又近似剥离的黏响。
随后又是切割声,又是一声“噗嗤”,反反复复,带着某种几乎让人发疯的耐心。
洞内的纠察队围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他们都缩在离车辆最远的那块岩壁下,挤成一团,像一群被暴风雪赶进山缝里的野狗。
有人仍举着刀,但刀尖已经抵在地上,像一个用来支撑自己的拐杖;弩手半跪着,箭早已搭在弦上,却没人知道该瞄准哪儿。
他们的眼睛全都死死盯着车厢那里传来的动静。
厢门随着风轻轻摆动,偶尔“吱嘎”一声,像被什么从里面拉了一下,又像只是风灌进去太多。
谁都想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可谁也不敢过去看。
原本被萨尔瓦多扔在地上的那名纠察队被队友暂时用棉布止住了血。
他的护甲已经被解开,从胸口到腹部都缠着脏兮兮的布条。他半靠在岩壁上,脸色白得发青,像一张被冷水泡皱又摊平的纸。
胸口的起伏还在,可呼吸又短又急,喉咙里发不出成句的音,只偶尔漏出一小截又浅又碎的喘息。
头一顿一顿的,像台快没电的旧玩偶,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垂下去。
他的队友蹲在旁边,也不敢乱动他,只把手指压在他胸口的布条上,血已经不再大量往外渗了。
突然间,车厢里的动静消失了。
洞里也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风从洞口经过时极低极长的呜咽,还有几盏车灯因电压不稳偶尔发出的细小电流声。
所有人都本能地一缩。有人握紧了刀柄,有人把弩抬高了一寸,所有人不自觉地往岩壁深处又靠了靠。
他们不知道车厢里会出来一个什么东西,也许是一具被拆解后重新拼起来的尸体,也许是一堆会站起来走路的骨头,也许什么都没有。
可正因不知道,恐惧才像水一样慢慢没过了他们的头顶,灌进他们的喉咙和胸腔。谁也不敢先动。
“啊~终于完成了。”萨尔瓦多从车厢里缓缓走出。
白袍拖地,礼帽端正,只是那双银色的手此刻已经沾满了鲜血。
血顺着他义体手指的缝隙慢慢往下滴,落在地上,和雪水融成一缕缕淡红色的细线。
他走出来的步子很轻,像刚从工作室里走到前厅,准备迎接迟来的客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似乎很满意血还未干,然后在车灯前慢慢将手指张开又合上,像确认自己花费了多少时间。
随后他抬起头,整张脸仍被帽檐的阴影遮去大半,只露出一点向上弯起的嘴角。
“虽然有些简陋,但也能拿来演示人体派的美妙之处。”他说。
语气平常得像在介绍一组来不及细化的草稿,甚至带着一点不大好意思的谦逊。
接着他朝车厢里偏了偏头:“还请欣赏,环指人体派自动人偶。”
随着他缓缓开口,四个身影从车厢里缓缓走出。
他们的脚步声极不整齐,却异常清晰,一下一下,像有什么很重的东西正从车厢里拖出来,再慢慢踏到地上。
纠察队看到那些东西的瞬间,精神像被人从脑后猛砸了一锤。
后排的弩手整个人向后一仰,嘴张着,却发不出声。另一个人手里的弩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像一块石头砸进他们已经绷得不能再紧的神经里。
其余人也一样,整个人都恍惚了一下,怀疑自己是不是活到头了。
有人抬手揉了一下眼睛,像要把那些画面从视网膜上抹掉。
可它们确确实实站在那里,站在车灯下面,像从某场没人会承认的噩梦里集体走了出来。
洞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搅稠了,每吸一口都像把恐惧和血味一起吞进肺里。
那些人偶的所有皮肤被剥下,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一束一束地贴在骨骼上,随着它们的动作微微收缩。
左臂被齐肩扯下,只剩一个光秃秃的肩口,断面处还能看见几根被切得极短的碎骨和几缕发暗的血管。
右臂上接着原本的左臂,关节方向诡异地向外翻着,可那些肌肉和筋腱经过重新固定,竟能正常摆动。
而最让人发疯的是,那条右臂的手腕前端被接上了一段极长的骨刺。骨刺打磨得极尖,像一柄从手臂里长出来的矛,在车灯下白得瘆人。
它们的胸口被整个打开,肋骨向外撑开,像被风吹开的百叶窗,露出里面还在跳动的心脏。
心脏就那样裸露在空气里,一下一下地跳着,像还没搞明白自己已经成了展品。
而在那些袒露的肌肉之间,几簇黑色的源石结晶清晰可见,它们生长在脖颈、胸膛和残肢边缘,显示着这些人生前的身份——感染者。
纠察队花了那么大力气抓回来的感染者,如今全成了萨尔瓦多的作品。
他们的尸体没有腐烂,也没有倒下,而是像被另一种更可怖的意志重新点燃了,成了这个人的作品。
“这*乌萨斯粗口*叫艺术!你这个疯子!”一个高个子近卫突然破口大骂。他的声音在洞里嗡嗡打转,像在哭,又像在呕。
他一手用刀指着萨尔瓦多,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半张脸,像再多看一眼就会当场失明。
他骂得越响,心里的恐惧就越压不住,到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从嗓子里砸出来的。
“让我看这种东西,不如把我的眼睛挖出来,你这个疯子!”另一人跟着骂道,他的嗓子已经哑了,尾音像被什么卡住。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连刀都握不住,只能把刀尖朝下插进雪里,像扶着一根快要倒下去的柱子。
可那些骂声在洞壁上撞了几下,便迅速被风卷散,什么也改变不了。
那些人偶仍站在车前,心脏跳着,脚步已经提了起来,像一场荒诞到极点的静物展就要开始。
萨尔瓦多没有理会那些叫骂,他站在那几件作品前,像一位早已习惯被质疑的艺术家,等着观众发完这一阵疯。
他甚至连头都没有偏一下,只把手慢慢抬起,用指节在提比娅的刀身上轻轻敲了敲。
指节与骨骼相击,发出几声极清脆的响,像在一块巨大的编钟上试音。
那声音在洞中传得极远,像一条细而利的银线,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他身上。
那些人偶在听到声音时像是听到了什么命令,它们的头几乎同时动了一下,接着整具身体都从某个停顿已久的动作里醒了过来。
它们开始移动,不像被线牵着的木偶,也不像腐坏后被风推着走的尸块,而是像活物一样,两条腿交替着向前迈进,动作异常灵活,和活人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因为没有了皮肤,那些肌肉和筋腱的运动反而看得更清楚,每一步都像在演示人体到底能如何精确地运转。
它们走得不快,却也没有犹豫,像四个被设定好终点的展品,正朝纠察队慢慢走去。
“防御!”队长一声令下,声音短促得像从牙缝里迸出来的。
他的声音已经沙了,尾音被风吹得极乱,可队形还是在他身后重新收紧了。
他退后几步,整个人将队友护在身前,眼睛死死盯着那四个越走越近的身影。
纠察队立刻进入战斗状态。三面盾牌重新并起,弩手半蹲在盾后,近卫贴着盾沿举刀。
那些人偶已经走到了车灯与盾墙之间,心脏在寒风里跳得愈发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