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瓦多慢慢靠近紧绷的纠察队。
他的步伐像在展厅中穿行，不紧不慢，白袍擦着地面，被洞外的风一下一下地掀起。帽檐遮着他的眼睛，只露出下方极薄的一线阴影。
他正朝着洞口走去，朝着那群被黑风暴逼退回来的人走去，像要留下一位想提前离馆的观众。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行动告诉他们：展览还没结束。
“射击！拦住他的脚步！”队长的命令像从喉咙里撕出来的。
四名弩手早已端平了弩，四道弦声几乎叠在一起，弩箭先后朝萨尔瓦多飞去，在车灯和雪光之间划出几道极淡的灰影。
两支箭直取他的胸口，一支朝他的头侧，还有一支落向他的下盘。
他们射得极准，封住了他大半的前进路线。
萨尔瓦多没有停步，他先是一个侧身，身体像被风托着，从两支箭之间极窄的空隙里滑了过去。
箭矢擦着他的白袍飞过，钉进身后的冻土和雪堆里。
紧接着他手腕一翻，将提比娅横在身前。
“铛铛——”两根弩箭撞上由肋骨组成的护手，激起几点火星，再各自弹飞。
几名弩手没有丝毫的犹豫，他们没有时间发呆。
第一轮落空之后，立刻有人半跪下去，从腰间的箭袋里抽出新的弩箭，搭上弦，再拉满。
其他几人也各自装填，轮流射击。洞窟里又是几道弦响，箭头追着萨尔瓦多的身影掠去。
萨尔瓦多脚下的动作不断，他时而侧移，时而矮身，时而向前一倾，像在踩着某种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节拍。
他的动作并不急促，却总比箭快半拍。
白袍随着他的转身和移步不断晃动，在车灯下拖出一片片转瞬即逝的白影。
他的动作越来越像一种舞，四肢的起落与重心的转移都精确而克制，没有一步是多余的。
箭矢从他身后、身侧、肩旁擦过，落在石壁或者冻土里，发出密集的“笃笃”声。
洞口外面是黑风暴，洞里却有另一种更安静的暴风雪正在成形。
“重装，顶上去！”队长对队伍里的三名重装吼道。
他的声音已经有些沙，混着粗重的喘息，听上去不再像命令，更像一种被逼急了的求救。
那三名重装拿着盾站在队伍最外侧，离萨尔瓦多最近，可他们听到命令后没有立刻动身。
他们不是没听到，而是真的不想动。
刚才那个被活活掏出一块肉的同伴，就躺在那儿，喉咙里偶尔还漏出一点气音，像在提醒他们：那个人也以为只要围上去就能压住他。
更不要提其中一个重装还被喷了满身血，那血已经凉了，黏在面罩和领口上，味道混着洞里升起的潮气，就在他们中间弥漫，又腥又酸。
他们怕，怕自己就是下一个被开膛的人。
最前面的那个重装甚至朝队长这边偏了偏头，像在用眼神求他收回命令。
“快点！”队长不想听，也不想看。
他一把抽出佩刀，刀尖朝那几名重装的方向一指，人又往他们那边逼了几步。
他的脸绷得铁青，额角青筋一跳一跳的，刀在空气里划出一声很轻的啸响。
他用动作告诉所有人：不上去，就死在这里。
那三名重装没有办法，他们听他的，也怕他。于是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把三面盾牌并成一排，慢慢朝萨尔瓦多的方向推进。
可萨尔瓦多似乎并不在意他们。他连看都没看那三面并起来的盾，眼睛仍追着弩手射击的轨迹，身体忽左忽右，像一团不会被风卷走的白影。
他仍在躲避着箭矢，但位置却悄悄靠了过来，一步，又一步，不声不响。
他的意图像一条潜进浅水里的蛇，别人只看见水面晃动，却不知道他已经到了跟前。
“哼！”萨尔瓦多见距离够了，脚下忽然一沉，整个人停在一个极稳的支点上。
他不再躲了，提比娅在他手中一转，刀光像半轮暗红色的月从地面升起，直直砍向那三面并起的盾墙。
那一刀极重，重到连洞里的风都似乎被它压得一滞。
刀锋撞上三面盾牌的接缝处，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像一整块冰被从中间砸裂。
三个重装同时向后一晃，手臂上的甲片哗哗地响。可由于三个人把盾牌并了起来，三面盾互相咬合，力量被分散开去，没有一面被真正击破。
那股恐怖的冲击力被他们用肩膀和膝盖硬吃下来，最后散得七七八八。
他们的靴底在地上向后滑了半寸，阵型却到底没有垮。
但队长知道那三人拦不了多久。萨尔瓦多的主要目标始终是自己——这一点，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因为是他亲手把菲利普抓起来的，他和这个白发菲林之间，早就隔了一本还没算清的账。
他忽然有些喘不过气，像有人已经提前把刀架在了他喉咙上。
于是他转过头，极快地对身边的人打了个手势。
他们开始慢慢朝离萨尔瓦多最远的岩壁退去，然后贴着那片岩壁，慢慢朝洞窟更深处移动。
只要这样，这样就可以多拖一会儿时间。只要拖到黑风暴停，只要拖到有增援过来。他不能死在这里。
三名重装也注意到了众人的行动。他们的眼角余光扫到队长已经带着人后撤，于是不再硬撑。
他们三个把盾牌朝着萨尔瓦多，慢慢向后退去，随后又一点点转正身体，退回了纠察队那边。
他们和队伍重新汇合时，盾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把盾重新立好。
萨尔瓦多没有追，他本来正想再补一刀，可他的头忽然偏了偏。帽檐下那根金属色的下巴线微微抬起，像捕捉到了什么别的东西。
是那几辆车，车灯还亮着，车厢门半掩着。有一道帘子一样的布被风吹得往里陷。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迈开步子，不自觉似的走了过去。
“啊～太好了。”他走到了车厢前，看见里面那几具感染者的尸体。
他们叠在一起，衣衫破烂，裸露的皮肤上生着黑色晶体，有些已经冻得发紫。
萨尔瓦多却像看到了什么宝物，帽檐轻轻扬了一下，露出带着笑意的下颌和半张金属面孔。
他朝车厢内探了探身，像在估算这些材料的质地与形状，他轻声说：“虽然这素材有些简陋，但真正的大师是不会放弃任何素材的。”
随后他转过身来，朝着纠察队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像站在展厅中央向观众致意。
白袍前襟垂下去，提比娅仍稳稳地握在他右手里，刀尖轻抵地面。
他说：“我正在进行创作，还请稍等一下。”声音轻而清晰，像在请观众耐心等待一幅未完成的画。
然后他重新直起身，白袍一旋，整个人进入了车厢之中。
那车厢的门在他身后“嘎”地响了一下，像被风吹合了半扇。
纠察队缩在远处的岩壁下，没一个人敢动。
车灯还是亮着的，那一片冷光，如今像一盏照着屠宰台的无影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