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呕——”最前面被淋了个透的三人再也忍不住了。
血还挂在他们的面罩和领口上,带着活人身上的温热,像一层揭不掉的湿皮。
其中一人一把扯掉面罩,弓着身子朝地面狂呕,酸水混着刚才喝下去的水一起倒出来。
另外两个人也相继别过脸,他们全都剧烈地弯着腰,肩膀一抽一抽的,连手里的刀都快握不住了。
萨尔瓦多手中那名纠察队的身体还在抽搐,他的两条腿软软地垂着,像被从脊柱上拆下来的两块肉。
他的一只手半抬着,手指还朝他们伸着,颤巍巍的,似乎在说:救我。
那几根指头被血浸得通红,在车灯下像几根刚从染料里拎出来的细枝。
他的喉咙里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只有一丝极细的气音偶尔从唇缝间漏出来,混着带泡的血水。
他还睁着眼,眼珠极慢地转动,像在找什么人,可连他自己也知道,没有人会来了。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吓得一动不动。
那四名弩手蹲在车旁,弩还举着,可他们的手指像冻在了扳机上,动不了一点;几个近卫的刀尖朝下,像忘了自己还握着刀。
车灯把他们的脸照得死白,每一张脸上都像糊了一层冰,没有人敢上前。
没有人敢说话。只有洞外的风还在一下一下地撞着岩壁,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砸门。
生怕下一个遭殃的是自己——这是此刻所有人心里唯一的念头。
萨尔瓦多将还在抽搐的纠察队放在地上,动作轻缓,像放下一件已经展示完的展品,又像放下一朵从枝头摘下来的花。
那人的胸口还在往外冒血,肋骨断口在空气里一张一合,像某种被拆开的乐器。
萨尔瓦多没有再看那具身体一眼,而是重新站直了身子,白袍的下摆轻轻扫过地面。
他抬起帽檐,将视线重新投向面前的纠察队,像在清点下一件要拿出来的藏品。
“那么,我们来换一个人来展示吧。”
他的声音轻而清晰,像在邀请下一位观众走进展厅。
可听到这话的纠察队却同时后退了。没有谁下了令,十几双腿在听到声音的一瞬间朝后撤去,鞋底刮着冻土,发出慌乱的拖擦声。
有人差点被自己绊倒,有人撞上身后同伴的刀柄,一时间车灯里全是摇晃的影子和忽明忽暗的刀光。
他们不约而同地朝车那里退去,仿佛只要退回车门边,就能和这个白袍怪物之间多隔一层铁皮。
“还请留步。”萨尔瓦多也注意到了众人的动向。他仍站在原处,白袍被风吹着,帽檐在车灯下投出一片又深又宽的阴影。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像在空厅里劝一位提前离场的观众。
“我还有很多展品,你们还没看呢。”他说这话时,指节轻轻在提比娅的刀柄上叩了一下。
那声音不响,却清晰地穿过整个洞窟,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撤退!”队长不再犹豫,第一个朝车的方向跑去。
他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已经劈了,尾音在洞壁间撞得七零八落。
其他人见状也不管刚才被抓走还躺在地上的队友了,更不管谁还吐没吐完,转身就往各自的车里钻。
他们像一群从岩洞深处突然惊起的夜鸦,呼啦啦地散向几辆车。
车门“砰砰”地关上,接着便是点火声和急促的喘息声。
有人把脸埋在手掌里,有人趴在方向盘上发抖,所有人都等着那一声能带他们离开这里的引擎响。
“咔嗒嗒嗒——”
司机用力拧动钥匙。一下,两下,三下。
仪表盘闪了闪,车灯跟着暗了一瞬,又恢复。发动机像被冻死在了车头里,只发出几声干涩的空响,怎么也点不着火。
司机把油门也踩到底了,满头是汗,可那钥匙转来转去,还是只有“咔嗒”声。
他喉咙里滚出一串极低的骂声,最后一下把拳头砸在方向盘上,震得车厢里所有零件都跳了一下。
“*乌萨斯粗口*!”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但结果无济于事。他们的车像集体得了一场急病,没有一辆能发动。
萨尔瓦多见状,迈着不急不慢的步伐缓缓走来。他走得不快,甚至称得上优雅。
白袍拖过铺满碎石和雪粉的地面,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他的手指不时轻敲一下提比娅的刀柄,像在为一首还未成形的曲调打着拍子,又像在丈量自己和猎物之间剩下的距离。
那帽檐上的空洞把车灯切得粉碎,光斑在他的白袍和义体上跳跃,像一个正在走近的梦。
“弃车,跑!”队长干脆舍弃了车。他一脚踹开车门,第一个冲了出去。自己的小命总比车要贵。
他的鞋底在雪地上滑了两下,又稳住了,人已经朝洞口方向窜出去好几步。
其他人也像被这一声炸醒了,纷纷从车上滚下来,有的连武器都顾不上拿,只跟着队长的背影往外冲。
他们拼命跑,腿都打不直,踩得积雪四溅,像一群从燃着火的林子里逃出来的兽。
“哗——”
洞外的暴风雪瞬间刮了起来。风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入,卷着雪片和碎冰,狠狠地拍在所有人脸上。
冲在最前面的队长被风吹得整个人向后仰了一下,抬脚都困难。
那风已经不是普通暴风雪了,它带着一种极低极闷的啸声,像有几千把锯子同时在远处拉。
雪片密得像一堵被推着走的白墙,遮住了所有视野,连近在几步之外的同伴都只剩个模糊的影子。再往前走,可能就是死路。
“是黑风暴。”一名队友颤抖着说。他的声音几乎被风吞掉,只剩几个碎片落进同伴耳里。
雪原上的人都知道这个词。这是雪原上最严重的暴风雪。
刮起的风可以直接把一个身着厚重羽绒服的人活活冻死,更别说在夜里迷失方向后被埋进雪里。
没有车,没有定位,没有补给,在这种天气里出洞,和送命没什么分别。
纠察队一时之间停下了脚步。十几个人挤在洞口附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却谁也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前面是黑风暴,后面是那个白袍怪物。他们被夹在中间,像一把被慢慢合拢的钳子里的铁屑。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萨尔瓦多还站在洞内,慢悠悠地朝这边走。
车灯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得极长,像一条正沿着洞壁向他们爬来的黑河。
队长的眼里剧烈挣扎了一下。他看看洞外那堵翻卷着的白墙,又看看身后那个越走越近的白影,胸口像被两边同时往里压,喘不上气。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面向萨尔瓦多,像把最后一点力气从骨头里挤出来一样,嘶声喊了一句:“准备战斗!”
听到这话后,其他人没有反对。他们也知道,现在只有这一条路了。
有人重新抽出了刀,有人从地上捡起雪里的弩,还有人背靠着车,把已经拉断的刀鞘扔到一边。
他们像一群被逼到崖边的狼,嘴里喘着白气,眼神混着恐惧和某种被压到极点的狠劲。
这是他们唯一可以幸存下来的方法。
萨尔瓦多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他的脚步停了一瞬,帽檐微微仰起,露出下巴和半张金属色的脸。
他的嘴角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像笑,又像只是在观察。他缓缓张了张嘴,语气轻而温,像在评价一批终于被逼出本性的活物。
“啊~,我的观众们,请欣赏人体派的艺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