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射击!”负责指挥的队长现在也只能有气无力地下着令。
他的嗓子早在前几轮喊叫里磨破了,此刻那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两片生锈的铁互相刮了一下。
他一只手撑着身侧的岩壁,膝盖微微弯着,整个人像一株被雪压了一夜的老树,随时可能折下去。
可他还是得下令。哪怕这命令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他也不能让这最后一点抵抗停摆。
几名弩手因为长时间上弦,现在的手酸痛难忍。弓弦在寒风中又冷又硬,每拉开一次都是被一根细钢丝反复勒进指腹。
他们的手指早就被割出了几道红痕,关节处的皮肤肿得发亮,像几根被水泡过的萝卜,连弯曲都难。
可他们没办法。如果他们不拦下萨尔瓦多,下场肯定和那些人偶没什么区别,都是被萨尔瓦多改造后做成那些诡异的艺术品。
光是想到那些被剥了皮、开着胸膛、心脏还跳在空气里的东西,他们就再也不敢停下。
他们强忍着手臂的酸痛,勉强拉开了弩的弦。
每一次拉开都像把整条前臂的肌肉重新撕一遍,有人咧着嘴,牙关咬得咯咯响,还是把箭卡进了箭槽。
他们再次瞄准萨尔瓦多,将那顶白礼帽下的人影晃进弩机的准镜。
准心一会儿对在脑袋上,一会儿移到胸口,像几条找不到落点的蛇。
他们想射中那颗被帽檐遮住的眼睛,想一箭打穿那副义体胸甲,想干脆了结这一切,然后回家。
“嗖——”一支箭率先射出。那是最左边那个弩手咬碎后槽牙放出的一箭。
箭身离弦时带出一声尖细的啸响,像一根被猛地抽直的钢丝。它在车灯下划出一道极淡的灰线,直直朝着萨尔瓦多飞去。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目光追着那支箭,看它穿过洞中悬浮的尘埃,一点点逼近那袭白袍。
可萨尔瓦多似乎没有放在心上。他只是将头偏了一点。
箭矢擦着他的帽檐飞了过去,带走了几根从帽檐空洞边探出的细线,然后没入他身后的冻土里,只留一截短短的箭尾露在外面。
就在萨尔瓦多把这支箭躲过之后,其他的箭矢也紧跟着飞了过来。
剩下几名弩手几乎同时扣下扳机。车灯把那些箭影放大,投在岩壁上,一晃就过。
萨尔瓦多没有多余的动作。他身体微微左移,右臂提着刀,脚下像踩着冰面上的节拍,整个人的重心在极小的范围内来回切换。
那些箭便从他肩侧、腰旁、颈边掠过,几乎每次都快上一线,只差那么一点,却怎么也碰不到他。
他的白袍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像被风不断拨弄的一片长叶。
他的姿态轻而连贯,半转、侧移、回身,每一步都像被设计好了角度。现在的萨尔瓦多如同一只起舞的蝴蝶。
弩手们见攻击被全数躲了过去,连忙进行下一轮的装填。
他们手抖得厉害,有人连箭都拿不稳,掉在脚边又弯腰去捡。
可他们不能停。前面的重装和近卫虽然害怕,但也没办法。
他们清楚弩手装填需要时间,而现在唯一能拖住萨尔瓦多的就只有他们。
他们必须上去,必须用刀和盾把那片白影拦在弩手们重新拉满弦之前。哪怕再害怕,也得上去。
所以几个人从不同的方向同时向萨尔瓦多走去,有的猫着腰,有人把刀横在胸前,有人把盾举到下巴那么高。
萨尔瓦多没有着急。他甚至没有去看谁离他更近。他嘴角微微上扬,像在期待什么,像这场战斗终于有了一点他看得上的形状。
“竟然有这么多的观众愿意支持我的艺术吗?”他微微环视一圈,视线从那些颤抖的刀尖和冷汗直冒的脸上滑过,像在清点展台前的来客。
白袍被风吹起一角,遮住他一截银色的脚腕,又落下去。他接着说:“那么,我也得拿出点真正的艺术了。”
话毕,萨尔瓦多举起手中提比娅。那把刀被他从身侧提起来时,像从地底拔起一截还带着红泥的骨树。
义体的手指紧扣刀柄,关节里的金属件“咔咔”地滑了几圈,像在重新咬合。
他没有任何花哨的起手,只是单手握刀,身体一沉,随后猛地朝四周横扫而来。
刀风搅动了洞里的雪尘和血腥味,卷着无数细碎的冰晶,形成一道暗红色的、几乎可见的弧光,像一轮被染红的月亮从半空碾过去。
准备包围萨尔瓦多的纠察队见状,各自用尽全力躲避。
有人猛地往后一倒,背脊砸在雪地上,溅起一大片白雾;有人直接扑倒,刀都甩了出去;还有几人连忙躲在盾后,蜷得像只受了惊的刺猬。
他们都在尽全力躲避这一击。刀光几乎是贴着他们头顶和背脊滑过去的,把几面盾牌的上沿齐刷刷削去一截,断口光滑得骇人。
但也有一个不知是运气不太好,还是没反应过来。
他站在横扫范围的边缘,原本退一步就能出去,可脚下踩到一截断箭,整个人向后一仰,反而正好迎上了那轮刀光。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上半身和下半身就当场分离了。
两截身体朝不同方向倒去,血像被突然拧开的水闸,喷上半空,再哗地落下来,把周围几个趴在地上的人浇了个透。
那人倒下去时还没死透,他的半边身子斜在血泊里,嘴唇一张一合,像在吐最后几句话。
别人没听清,但离得最近的人听出了一句:“没能让大师使出全部实力,真是抱歉。”随后便彻底没了气。
没有人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心话,也没人有空去想。那血味浓得呛人,像一张湿冷的红布糊在每个人的口鼻上。
萨尔瓦多慢慢站直了身子,血顺着提比娅的刀尖一滴滴往下掉,在雪地上砸出几朵极小的暗花。
他走到那具断成两截的尸体旁,低头看了看,然后缓缓蹲了下去,像一位站在废墟里的艺术家,端详着刚被自己摔碎的旧石膏。
众目睽睽之下,他竟伸出手去,将其中半截身体从地上提了起来。义体手指扣进那还温热的皮肉里,没有半分犹豫。
随后他转过身,面朝着那些还活着的人,将尸体举高了一点,开始了他那令人发疯的“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