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拦下这玩意儿!”一人大喊。那声音又尖又急,几乎是在用声带把最后那点胆气硬挤出来。
众人闻声都动了起来,残存的阵型彻底散了,有人举刀去劈,有人抬弩去射,还有人用盾面去砸。
可那两只小东西的速度太快了。它们舍弃了大部分躯体,只留下几条细长的节肢、一团被肋骨笼住的心脏,和那颗像被卡在半声尖叫里的头颅。
它们在地上蹿得飞快,像两团从火堆里蹦出来的红影,忽左忽右,几乎追不上轨迹。
刀砍下去,只砸碎几块旧冰;箭射出去,却只钉进冻土。它们灵巧得离谱,像天生就只为了奔跑而存在。
而且它们似乎也有自己的目标。它们不找举刀的人,不找远处还在装填的弩手,而是笔直地、毫不犹豫地冲向那两个被骨刺命中后还坐在地上的纠察队。
其中一只细长的节肢轻轻一弹,便越过了一块斜插在雪里的半截盾牌;另一只贴着地面蛇形,连绕开两记朝它劈下的刀光。
纠察队左抵右挡,但谁也没能真正拦下它们。
一个纠察队挥刀横斩,刀锋几乎擦着其中一只的背甲过去,却只切下了一小片断裂的血管,那东西连顿都没顿一下。
那两名伤者坐在地上,血还在从他们大腿的伤口里往外冒。
他们一个脸色惨白,手撑着地,想挪动身体,可那条腿稍一用力,断在肉里的骨刺就搅得他惨嚎出声;另一个已经有些脱力,连喊都喊不出来,只像条被捞上岸的鱼一样大口喘气。
他们想跑,但腿伤却像两根钉子一样把他们死死钉在原地。
身旁的队友拼了命地挡,甚至有人把自己的刀横过来当栏杆使,可那两只东西太快了。
它们从人群的间隙里一钻而过,像两滴被甩起来的水珠,最终一先一后地落到了那两名伤者身边。
它们停了。八条细长的节肢缓缓收拢,贴在地上,整个身体伏低了下去,像在感受什么,又像在等待。
那两颗被肋骨包住的心脏跳得极慢,越跳越沉,像把全身剩下的血液都压成了最后几次搏动。
所有人都盯着它们。时间像被什么东西拉长了半秒。
就当他们以为没事时,那两只小东西骤然收缩了一下,随后瞬间爆炸。
无数尖锐的骨头碎片向四面八方迸射,混着细碎的石粒,像一朵血红色的花突然绽开。
飞溅的碎骨和血点溅得到处都是,有几片直接嵌进了附近的岩壁和地面,还有些打在纠察队的甲片上,发出密如雨点的“啪啪”声。
而最靠近的那两个人,已经倒在地上,身上满是伤口和血,连抽搐都极轻微,生死不明。
身边的几名纠察队也受到了爆炸的冲击。有人被气浪掀得后退了好几步,后脑撞在岩壁上,眼前一阵发黑。
有人耳朵里嗡嗡作响,半天听不见别人喊什么。
还有些人没被气浪推倒,却被飞来的碎骨划破了衣服和四肢,手背、脸侧和脖颈上多了几道深浅不一的血口。
他们全被震得发蒙,一时之间只觉天旋地转,像有人从他们脚下把整片地面都抽走了一瞬。
等那阵晕眩过去,所有人都发现自己已经站不直了,不是腿软,是从骨头里往外泛的那种疲惫。
他们光是为了应对萨尔瓦多随手做出来的几件“作品”,就已经把大半条命都豁了出去。
现在更没人说话,只有急促的喘息声、快被耗尽的体力,和那些伤者压不住的呻吟在洞里回响。
紧绷了太久的神经像被拦腰剪断的弦,终于断在了那场爆炸里。
萨尔瓦多也迈着优雅的步子慢慢走来。他的白袍已经沾了不少血点,有的顺着下摆慢慢晕开,像几朵被风吹散的红梅。
提比娅仍握在他的右手里,刀尖拖在身后,刮过地面时发出极轻的“嗤嗤”声,像在给这洞窟里所有还活着的人打着拍子。
他在离纠察队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侧身,像谢幕的舞者站在舞台边缘,随后他开了口:“这几件简陋的作品已经展示完毕了。”
他顿了顿,又往前走了半步,将那顶白礼帽往下压了压。帽檐遮着他的眼睛,只露出一点被血溅湿的下颌线条。
“不知我的作品,在各位眼中是何种模样?”他继续问道,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听得很清楚。
那语气像真的在征求意见,像展厅里的灯光已经调暗,只等观众说出几句可供他改进的评语。
但对面没有回应,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
几个还站得住的纠察队把刀重新举了起来,动作却慢得不像在迎敌,像只是把武器挡在胸前,好让那颗心别从喉咙里跳出来;弩手已经把箭搭上了弦,可手臂抖得厉害,弩身都端不稳。
他们全都盯着萨尔瓦多,没人移开视线,也没人愿意先开口。
整座洞窟里,只剩下风从洞口灌进来的呜咽,和那些重伤者时断时续的喘息与呻吟。
“嗯——”萨尔瓦多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指节一下一下地碰着那金属色的下颚,像在认真思考一件令人费解的事。
车灯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将他的身影拉成一张极长极白的画。
他歪了歪头,帽檐的空洞里漏出几粒细碎的光,像一只只极小的白虫落在他脸上。“各位没有给予我回复,难道是对我的作品不满意吗?”
仍没有人回答。风把车帘吹得一下一下拍着车壁,像在替他鼓掌。
可洞内依旧寂静,萨尔瓦多的问题落进那片寂静里,像一颗石子沉进深水,连波纹都看不见。
只有那些伤者断断续续的呻吟声,还在提醒这里仍有人活着。
纠察队们没有再叫骂,也没有再试图冲上去。他们只是把武器举着,把最后一点力气用在站姿上。
谁都不知道这个疯子下一步要做什么,但他们都知道,他绝不是在等一场真正的艺术讨论。
“那这样的话,就请看这件作品吧。”萨尔瓦多的手从下巴上放了下来。
他右腕缓缓一提,那柄一直拖在身后的提比娅被他拿到了身前。刀身横过他的半截白袍,像一条从深海里被提出来的、暗红色的骨脊。
“这把刀叫提比娅,这是我的一生之作。它是我用我的身体花费了十余年光阴,一点点打磨出来的。毕竟人对自己的身体是最熟悉的,不是吗?”萨尔瓦多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像把藏在骨头里的旧话全翻了出来。
他用左手极轻极慢地拂过刀背,那些由肌肉和筋膜组成的刃面在他的金属指下,似有生命般极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它正是用萨尔瓦多的原身做成的。萨尔瓦多使用这具义体之前,把自己几乎全部的血肉都交给了它。
“这件作品,在环指内受到了很多同袍的赞扬与认可,它也是我成为大师的三件作品之一。”他继续说道。
他的左手指节从刀背数到护手,又在提比娅的刀柄处停了一下,像完成了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抚慰。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些已经疲态尽显的纠察队。帽檐下的半张脸像融在影子里,“就让我,来为你们展示它的美吧。”
萨尔瓦多话说到这里,纠察队的神经重新绷紧。几个人像被从冰水里猛地拎起来一样,浑身一激灵。
可他们已经没有力气冲锋了,重装试图把三面盾再次并起来,但其中一名重装刚迈出一步,就踩到一截滑腻的断骨,差点摔跪下去。
另一个人把他拉住,两人互相搀着,才把盾重新立起。
弩手们抬起弩,却连准心都在晃。他们不敢散,只能相互靠着,把背贴着岩壁,像一群在雪夜里挤在一起取暖的士兵。
他们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他们连先发制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萨尔瓦多也不着急,他站在原处,像给足了观众时间去做准备。
然后他动了,迈着极慢的步子,鞋底在血水与冻土上轻轻踩过,像在走一条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直线。
白袍在地上拖出细小的血痕,提比娅横在身侧,刀尖仍垂着,在他每一次落脚时轻轻一颤,他按照自己的节奏,慢慢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