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拉格带着萨尔瓦多走出阿撒兹勒时,外面的天刚亮透。
街道上还蒙着一层薄薄的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墙角的雪渣吹得打转。
萨尔瓦多背着那个沉重的背包,跟在赫拉格身后,一步一步穿过一条条小巷。
赫拉格对这片区域极熟,每个拐角都不带犹豫地转过去,萨尔瓦多只紧盯着他的背影,不敢落下半步。
两人穿过最后一条窄巷,又绕过一截坍塌的矮墙,最终出了城,来到一片空地。
空地上已经停了十几辆运输车,车身大多沾满泥点和风霜,有几辆的厢板上还残留着深色的冰碴。
引擎早已发动,低沉的轰鸣声此起彼伏,震得空气里的寒气都像跟着颤。
车队人员正来回忙碌,把一箱箱货物搬上车厢,有人站在车顶接货,有人小跑着递绳子,还有人高声报着数目。
四周没什么像样的建筑,只有几间临时搭起的铁皮棚子,被风吹得哐哐响。等货物全部装完,他们就能出发。
“罗曼。”赫拉格对着车队的领头人喊道。
他的声音穿过引擎声,稳稳地落向对方。那领头人本来正低头查看一份单据,闻声回过头来。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乌萨斯男人,身材厚实,脸上有圈短而硬的灰白胡茬,帽檐压得低,只露出一双极有神的小眼睛。
他看到赫拉格后,把单据往旁边人手里一塞,大步走了过来。
他先和赫拉格对了下拳头,然后看向赫拉格身后背着背包的萨尔瓦多,眼睛在萨尔瓦多那条缝过的围巾和鼓起的背包之间扫了一下。
“就他?”罗曼有些意外。他原以为赫拉格要托付的会是个成年人,没想到是这么个半大孩子。
“嗯。”赫拉格轻声应了一下,“拜托你照顾好他。”
萨尔瓦多听得出来,赫拉格和罗曼不是普通交情,所以他才会把这件事交到对方手上。
“放心。”罗曼比了个OK的手势。
他脸上没太多表情,但那只抬起来的手势做得很随意,像在告诉赫拉格:你交代的事,我记着了。
赫拉格知道他这位老朋友的性子,罗曼说话不多,可一旦应下,就一定会做到。他从不拿保证来安慰人,也从不在送人上路时说太多。
随后赫拉格转过身,看向萨尔瓦多,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萨尔瓦多的肩膀,像把什么极重的东西按进了那孩子的肩头。
那只手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一路顺风。”赫拉格说。
他望着萨尔瓦多,眼里有极淡的东西,像清晨散不尽的薄雾。
然后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这里,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很快被城边的晨雾和矮墙遮住了身影。
赫拉格走后,罗曼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萨尔瓦多。
他抽了抽鼻子,把帽檐往上推了推,又打量了萨尔瓦多一遍,然后才开口:“介绍一下,我叫罗曼,这支车队的头儿。我不要求你什么,只要做到听指挥就行。”他的声音粗而稳,带点乌萨斯人讲话时惯常的干脆。
萨尔瓦多点头:“好的。”他明白这种车队的规矩。人家肯让他搭车,已经是给了赫拉格天大的面子。
他不会给这老爷子添乱,也不会让罗曼难做。
车队外头冷风割人,他把围巾向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把一双眼睛漏在外面
“头儿,货都装好了。”车队那边有人高声喊道。
一个年轻人从最后那辆车后面小跑过来,戴着露指手套,鼻头冻得通红。
罗曼回头看了一眼,见各车后厢都已合上,几个装卸工正把最后几条绑带拉紧,便挥了下手,说:“准备出发。”随后他又转向萨尔瓦多,补了一句:“走了,跟着我坐。”
说完便朝最前面那辆车走去,萨尔瓦多立刻跟上。
“对了,小子,”罗曼走了两步,忽然像想起什么,半侧过头说,“我只能把你带到雪原上,剩下的路就靠你自己了。”他的语气很平,像在交代明天会变天一样。
萨尔瓦多点头,算是回应了。
他早就知道这件事。赫拉格那晚已经告诉过他,这趟车只能顺一段路,冰原之后的路,没人能替他走。
罗曼见他点头,也没再说什么,直接坐进了副驾驶。
萨尔瓦多拉开车门,把背包卸下来放在身边,跟着他坐进了后排。
车里比外头暖和些,却也不过是挡了些风,车座冷得像铁,他缩了缩身子,把围巾又拢紧了一圈。
“全体都有,出发。”罗曼对着对讲机说道。
声音在驾驶室里响起来,和窗外那十几台引擎的轰鸣合在一起,像一大片低沉的雷滚过地面。
萨尔瓦多听见前头那辆车率先起步,轮胎压着冻硬的泥地,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接着他们这辆车也动了,一颠一颠地向前,再拐上一条被压得发白的雪路。
他转头向后看,只看见车队一辆接一辆地跟上来,每辆车都亮着黄灯,在渐渐散开的晨雾里排成一条长线。
车外的切尔诺伯格渐渐远了,最先模糊的是城墙,再是城边的烟囱,最后整座城都缩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雪线与天际之间。
萨尔瓦多没有回头再望。他靠在椅背上,听着车轮碾过冰面的细响,慢慢闭上了眼睛。
车队在雪原上行驶了一个月。头几天他还常醒着看窗外,后来就见惯了无边无际的白,连方向感都在那片白里被磨得迟钝了。
罗曼偶尔会跳下车抽根烟,也偶尔会在休息时跟萨尔瓦多随口说几句话,但大多数时候两人都沉默。
到了晚上,车队就找背风处扎营,萨尔瓦多睡在罗曼让人匀出来的一个小帐篷里,半夜风大时,帐篷布会哗哗作响,像有人在外面不停拍打。
一路向西偏北走了约一个月,车队在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停下休息。
天色还未全黑,几缕暗橙色的光照着远处起伏的雪丘。萨尔瓦多正蹲在火堆旁,把一双冻得发红的手凑近烤着。
罗曼找上了他,还是那副什么都想好了再开口的模样:“小子,你就在这里下车吧。明天我们要拐弯了,和你的路线不顺路。”
罗曼简洁直接地说了出来,没有铺垫,也不绕弯。
他一边说,一边用靴子尖在雪地上随便划了道线,像在告诉萨尔瓦多,从这儿开始,两条路就分开了。
“嗯。”萨尔瓦多点了点头。他早就做过准备了,这一个月里,他每天都会在睡前想一遍。
等车队走远,只剩他和这片白茫茫的雪原时,他该怎么看方向,怎么分配干粮,怎么在起风时找地方躲。
赫拉格教他的那些东西,他每天都在脑子里过。可从明天开始,他就要真正一个人走了。
“一路顺风。”罗曼对萨尔瓦多说完这句话,便转身回了帐篷。
萨尔瓦多没急着回帐篷,又坐了一会儿,等到火堆快熄了,才钻进自己的小帐篷里。
这一夜风不大,外面的车声和火堆声都慢慢静下去。
他蜷在睡袋里,睁着眼,想了很多。
想赫拉格最后拍自己肩膀时那只手的温度,想奈音站在大厅里轻轻点头的样子,想约定。
最后他想起菲利普。想到菲利普被押进车厢前最后朝他伸手,指头张得那么大,像在说“拉我”。
他闭紧了眼睛。明天就剩他一个人了,但没关系,他早就只剩一个人了。
第二天,萨尔瓦多从帐篷里出来后,外面已经空了。
车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离开了,连地上的车辙都被夜风吹得浅了一层,只剩几块被压过的雪和几截烧过的木炭。
他站在那里,把背包带子勒紧,又确认围巾遮好了口鼻。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干冷的雪味。他知道接下来的路只能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