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又过去了两个月。
乌萨斯的冬天仍没有结束,下城区那些窄巷和旧楼间,冷风像磨钝的刀片一样贴着地面刮过去,把每一块裸露的皮肤都刮出细小的红痕。
阿撒兹勒里的时间却比外面慢得多,暖黄的灯整日亮着,将地下空间和那片冰雪世界隔开,萨尔瓦多就在这里缓缓恢复着。
他身上的伤一天比一天好,从最初连翻个身都困难,到能下床走几步,再到可以沿着诊所那几条灯光昏暗的过道慢慢绕圈。
背上的箭伤结了痂,又褪成淡红色的新肉,最后变成几道不再疼痛的浅痕。
他仍会做噩梦,常在深夜惊醒,眼前还是那辆远去的运输车和菲利普在车缝里一闪而过的脸。
可至少身体在好起来,这让他觉得日子还在往前走。
期间,萨尔瓦多在诊所里还认识了一个沉默的感染者少女。
她不像其他人那样总围在留声机旁边听老旧的乌萨斯民谣,也不怎么和聚集在长椅上的病人们闲谈,更多时候是站在正在工作的大人身边帮忙。
她偶尔会去帮忙照料患者,学着那些年长护工的样子,替起不了身的人擦手,给发着低烧的人换额上的湿布。
萨尔瓦多也在受照料的行列中,他第一次注意到那少女,就是她趁他睡着时,把他额头上的毛巾拿下来重新用冷水浸透,又轻轻放回去。
他当时醒来后没有出声,只把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看见她袖口下露出的一截细瘦手腕,和上面颜色很淡的皮肤。
后来有一次,萨尔瓦多正靠在床头,看一本从诊所书架上翻出来的旧地图册。
她端着一小杯温水进来,放在他床边的小柜上。他抬起头,和她对上了视线。
萨尔瓦多先开了口,问她的名字。
她说自己叫奈音,也是诊所的患者。
萨尔瓦多出于礼貌也介绍了自己,把名字一字一字说清楚,像在递交一张写了很多年的名帖。
因为两人算是诊所里为数不多的同龄人,后来的日子里便渐渐熟识起来。
赫拉格也拜托了一位手艺极好的纺织工帮萨尔瓦多修补那条灰色围巾。
那条围巾被火燎过,被血浸过,被下水道的污水泡过,还被撕裂了好几道口子。
但修补完之后,上面的痕迹完全看不出来,连那处被倒钩扯出的缺角都被重新勾好,仿佛这条围巾从离开纳西莎手里之后,就没经历过那一切。
萨尔瓦多收到的时候还愣了一下。他伸手把围巾接过来,在指间轻轻摩挲,摸了很久,才从那些整齐到几乎不存在的针脚上,看出它真被修过了。
他本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抵住,最后只对赫拉格鞠了一躬,道了声谢。
赫拉格没有多说什么,只朝他点了点头,像在说“收好就是”。
赫拉格也把自己在军旅生涯中一些格斗和荒野生存的技巧教给了萨尔瓦多。
在阿撒兹勒后面那间堆着旧木箱和废铁管的小库房里,教他如何站稳,如何在力气不如对方时用重心把人带倒,如何辨别冰原上的风和近地雾,如何在没有火种的情况下找避风处。
赫拉格不是那种只会说的理论派,是个经常实践的实践派。
很多时候,他先让萨尔瓦多看他做一遍,再让萨尔瓦多自己做,错了他也不出声,只把萨尔瓦多的手腕往上托半寸,或把脚踝往里别一点。
一天晚上,赫拉格回来得很晚,诊所里病人都睡下了,只有靠近前厅那盏油灯还亮着。
赫拉格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先把萨尔瓦多叫了过来。
他坐在一张旧木桌旁,手边放着一小壶已经凉了的茶,脸上是风雪吹过的痕迹,耳后黎博利的羽毛也还带着半融的雪水。
萨尔瓦多裹着外衣走到他面前,心没来由地快了几拍——他觉得赫拉格要说的,绝不只是让他早点休息之类的话。
“萨尔瓦多,我联系了一个做运输的老朋友,他们明天要去一趟冰原,他说可以载你到那里,但之后的路就要靠你自己了。”赫拉格缓缓说了出来。
听到这句话后,萨尔瓦多内心的激动几乎难以抑制。
他终于等到这个机会了。他在这里躺了两个月,学了这么久,等的不就是能走出阿撒兹勒的那一天吗?
他极轻地吸了一口气,腰已经先弯了下去。他朝赫拉格微微鞠躬,把那句早就该说的话说出口:“让您费心了,赫拉格先生。”
“没事。”赫拉格摆了摆手,脸上仍旧很平静,像这对他来说只是做了一件极普通的事,然后他又说:“快点休息吧,明天要赶早。”
说完,他从木桌旁站起身,把椅子轻轻推回原处,便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了。
萨尔瓦多站在原地,直到赫拉格的脚步声听不见了,才转身回房。
萨尔瓦多也没有多说,回到赫拉格安排的房间后,走到床边坐了一会儿。
他知道明早会有车,更知道之后的路不会好走。但他反而没怎么乱想,只是把围巾摘下来,叠成方正的一块,放在枕边最顺手的位置。
然后他躺下去,拉过那床并不厚的旧被子,闭上眼睛。
第二天,或许是内心激动,萨尔瓦多醒得格外早。
天还没全亮,他就轻手轻脚地起来,把被子和床单理好,又去公共水池边打了点冷水,匆匆洗了脸。
他换了套干净的旧衣服,把围巾重新围上,又把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卷好。
做完这些,他便推门出去,朝大厅走。
“萨尔瓦多。”
大厅里,赫拉格已经在那儿了,正朝他招了招手。
他仍穿着那身不惹眼的深色便服,只比平日多披了件厚实的外套,脚边放着一个灰绿色的旧背包。
奈音正站在他旁边,双手拢在袖子里,脸颊被早寒浸得有些发白,见萨尔瓦多出来,她没说话,只朝他点了一下头,那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这边。”赫拉格又补了一句。萨尔瓦多看到后快步走了过去,鞋底在干净的地面上带出两行轻响。
“这个拿着。”赫拉格把那个背包递了过来。萨尔瓦多伸手去接,手刚托住,就觉一股极沉的重量直往下坠。
他差点被这惊人的重量拎摔倒,身子都向前倾了一下,好在及时把另一只手也加了上去,才没让背包脱手。
他吃力地把背包提正,脸上带着点惊讶:“里面装了什么这么重?”
“干粮、药品、帐篷。”奈音说道,她看了看那只被塞得极满的背包,又看向萨尔瓦多,像在确量他能不能背起来,“这些东西你在冰原上都能用上。”
她没多说别的,但萨尔瓦多听出来了——这背包不只是一堆物资,它是奈音和赫拉格一起替他准备的。什么能带上,什么用不上,他们大概早早就商量过。
“谢谢。”萨尔瓦多把背包背上。肩带陷进肩头的衣物里,将他的身体向下压了压。
他有点吃力,但还是挺直背,又颠了两下,确保它不会从肩膀上掉下来。
“走了。”赫拉格站在门口对萨尔瓦多喊道。他已经把门打开了一点,外面的冷气正从缝里缓缓灌入,把大厅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卷走。
“来了。”萨尔瓦多快步跑了过去。背上那个沉重的包压得他步子有些沉,可他没有慢下来。
跑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阿撒兹勒的灯还亮着,奈音还站在大厅里,赫拉格就在他前面,半侧着脸等他跟上来。
他朝里招了招手,像要把这里的一切都收进这个动作里。然后他说:“再见,阿撒兹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