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女声,年纪大概在二十多岁,并且……嗯——”赫拉格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乎是在从自己模糊的感知里尽量准确地把那声音的形象抓出来。
他思考了一下措辞,终于缓缓补上:“很温柔。”
萨尔瓦多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被子下不自觉地蜷了蜷,耳朵也微微向后压了半寸。
最开始回到废墟时,他确实听到过一个声音。
那声音像从他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一样,贴着他的骨头响,让他一度分不清那到底是外面的人,还是他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在对自己说话。
并且他对那个声音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卡门,月计里的赛博女鬼,将自己融进光里,平等地视奸每一个都市人。
她总喜欢在人们遭遇巨大痛苦、陷入迷茫的时候,适时地出来“点拨”一下。
那些话听着温柔,其实每一个字都像泡在蜂蜜里的刀片,专挑人最脆弱的神经划。
而最后,被点拨的人只能在扭曲、神备、罪种里三选一。
他就是在废墟里听了她的话,才越陷越深,直到被赫拉格用那轮满月硬生生劈回来。
萨尔瓦多很不想承认自己听过那个声音,承认就好像承认自己曾经那么软弱,被几句话就推进了深渊。
可赫拉格就坐在他面前,问得那么平静,像医生在问“这里疼不疼”。他根本没法撒谎。
“听到了。”萨尔瓦多最终还是选择说了出来。
他别开眼,不敢看赫拉格,只把视线落在自己打过药水却已经拔了针头的手背上。
“那你知道她的身份吗?”赫拉格看着他,继续问道。他的语气里没有逼迫,只有一种如老树般的耐心。
萨尔瓦多抬眼看了他一下,又迅速把目光移到一边,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他当然知道。他知道卡门,知道她是都市的推手,也知道她和扭曲、神备这些概念的关系。
可这些能说吗?他一个十一岁的泰拉孩子,要怎么解释异世界的“赛博女鬼”?怎么解释他脑子里装着一整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设定集?所以他只能摇头。
“那你知道自己当时的情况吗?”赫拉格接着问。
“嗯——”萨尔瓦多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指尖停在那里,轻轻蹭了蹭并不存在的胡茬。
他的记忆还断断续续,但某些片段却清楚得可怕。
尤其是废墟里那一幕,他记得自己跪在焦黑的房子中间,记得卡门声音响起来的时候,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知道自己当时变成了什么,也记得那双手——张开到极限,却少了三根指头,永远也合不拢。
他知道自己当时已经离“人”越来越远了。“知道。我当时听了她说的话,才变成那样的。”
“她都说了些什么?”赫拉格问。萨尔瓦多看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掏出了一个小本子,就搁在沙发扶手上。
他一只手按着本子,另只手捏着支旧铅笔,像在准备记下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她说我已经很努力了,但什么也没做到。只有我活了下来,菲利普却不知道能不能活。”萨尔瓦多简单地概括了一下。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每说一句,他胸口就闷一点,像有什么东西从心脏里往上顶。
他停了停,吸了口气,又补上最后一句:“她最后说,我是沾满鲜血且折断手指的手。”
赫拉格没有抬头,只在本子上极快地写了几笔。铅笔在纸页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雨点擦过旧瓦。
他记下那些话后,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也就是说,你没能抵挡她的引导?”
萨尔瓦多弱弱地“嗯”了一声,随后点了点头。
他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也知道自己给赫拉格带来了怎样的麻烦。
从赫拉格脸上那层压不住的疲惫就能看出来。他的耳朵完全贴了下去,尾巴也软软地搭在床沿,不敢再动。
赫拉格并不意外,萨尔瓦多没能挡住引导,他一点也不觉得奇怪。毕竟这个孩子才十一岁。
十一岁,放在普通人家,正是会为作业和零花钱发愁的年纪。可萨尔瓦多呢?
他家被烧了,丢了弟弟,差点死在雪地里,又一个人从那场灾难里爬出来,他不崩溃才奇怪。
那些温柔的话若是在对的时候落下,任你心气再硬,也未必扛得住。
赫拉格自己扛住了,靠的是几十年滚出来的伤和一次一次把刀握回去的意志。
他不能拿自己的标准去要求萨尔瓦多。这孩子能活下来,能醒过来,已经比什么都强了。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赫拉格再次开口,把本子合上,放在一旁。
他知道现在不该再追着那道声音问下去了,现在萨尔瓦多需要的是方向,不是审讯。
萨尔瓦多听到后陷入了沉默,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菲利普被抓进矿场,现在生死不明。他连他具体被押去了哪个矿区都不知道,更别说去救他。
他的腿还伤着,连下床都费劲。可如果什么都不做,他就会一直待在这里,然后呢?
他想过很多。他恨乌萨斯,恨那群纠察队,恨这个能把人活活拖成鬼的地方。
可他最不敢想的,是菲利普还在某个暗无天日的矿坑里,等着一个不会再出现的哥哥。
这股恨和怕搅在一起,在他心里越积越厚,像雪地上结了一层硬壳。
他得回去,不是回那个已经烧成灰的家,而是回哥伦比亚,回那个他和纳西莎拉了钩的地方。
那里还有他的约定。他答应过她三年后重逢,现在三年之约已经过了,他还没能回去。
可他也害怕。他怕自己这副模样,怕纳西莎看见他现在的眼睛会害怕,怕伊莱贾问他“菲利普呢”,他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可他更怕自己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乌萨斯继续烂下去。
他得走。他不一定能把菲利普带回来,但他不能让那个约定也变成废墟。
想了好一会儿,萨尔瓦多从这片乱糟糟的念头里,把那个最旧也最清晰的名字捞了出来。
“我想回哥伦比亚。”他抬起头,对赫拉格说。声音不高,却比刚才多了点力气。
赫拉格看着他,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萨尔瓦多那只还搭在床沿的手背上,把那几道已经淡下去的伤疤照得发白。
他想起三年前来乌萨斯时,这孩子还那么小,围巾在风里飘,追在车后面和谁挥手。
现在围巾还在,只是人瘦了太多。赫拉格没有马上回答。
他只是慢慢地点了一下头,像把这件事和这个孩子,都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我会帮你。”赫拉格终于开口。他顿了顿,像在估量这句话的分量,然后缓缓补了一句:“等你伤好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