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救我。”
菲利普被纠察队扛在肩上,两条腿在空中乱蹬,胳膊被扎带反剪在身后,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他哭喊着,声音像从喉咙里撕出来的,断断续续,却每一声都结结实实扎进萨尔瓦多的耳朵里。
“菲利普!”萨尔瓦多立刻上前。
他的腿还在发软,每跑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他还是朝那辆押运的运输车冲了过去。
他看见菲利普在纠察队肩头拼命朝他伸手,手指张得很大,像在等他来拉住他。
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他伸出手,拼命去够。
“别挡道!”一个纠察队转过身,连看都没看清他的脸,抬起一脚就踹在他的胸口上。
萨尔瓦多像被一柄重锤砸中,整个人向后飞出去,摔在地上,后背撞在路边一块松脱的地砖上。
他想起身,可身体像被那脚踹散了,半天吸不上气。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纠察队走到运输车后,像扔一袋垃圾一样把菲利普扔进车厢。
后车门被拉下来,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将所有哭喊都关在了里面。
菲利普的脸在最后一刻还在车缝里闪了一下,嘴巴张着,还在叫“哥哥”。
“还给我!”萨尔瓦多从地上爬起来。他的手扒着地面,膝盖打颤,却还是一步一步朝那辆车追去。
车已经发动,轮胎在雪泥里空转了几圈,开始向前驶去。
他在后面喊,嗓子都劈了,“把菲利普还给我!”
车越开越快,越来越远,他的脚像被焊在地上,怎么也追不上。
眼看着他越落越远,远到只剩一个黑点,远到那个黑点也消失在灰蒙蒙的路口。
他猛地回过头,身后是烧成废墟的家,是空旷的街,是那个把他一个人丢在雪地里的夜晚。
他跪下来,仰着头,想哭,却发不出声音。他想喊,却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越卡越死,直到整个胸腔都被堵住。
萨尔瓦多突然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菲利普!”他大喊道。那声喊从梦里追出来,把他的身体都从枕头上拽了起来。
他喘着,眼前一片花白,过了好几秒才看清面前的景象。不是那辆运输车,也不是那片废墟,而是一间病房。
病房里的环境较为简陋,墙是刷过多次的浅灰白色,不少地方起皮脱落,露出下面更旧的颜色。
窗户不大,外面天光已经发白,照进来一束淡得几乎透明的光。
屋里除了他躺着的这张床,只在床旁边立着一个用来打点滴的支架,钩子上还挂着小半瓶透明的药水。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不浓,像隔着什么旧布飘过来的,混着一点地下空间特有的微凉和潮气。
他动了一下。腿刚从被子下挪了半寸,一股钻心的疼痛就从他的小腿直窜上后腰,随后直直扎入脑子。
那痛像有人把他腿里的骨头重新一根根插好,再拿铁丝捆起来。
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嘶——”整个身子都僵在床上,尾巴也像被踩住似的抽了一下。
他不敢再动,只把脸转过去,透过那层疼出的冷汗打量房间。
“醒了?”一旁传来一道苍老但沉稳的声音。
萨尔瓦多这时才发现旁边还有一个人,赫拉格坐在靠墙的一张旧沙发上。
他没有穿外套,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头发有些乱,眼窝比萨尔瓦多印象里更深,整个人透着一股几夜没怎么合眼的疲惫。
“这里是阿撒兹勒,我带你回来的。”赫拉格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给人留出消化的余地,但那疲惫还是从尾音里露出来一点。
他看了萨尔瓦多一眼,确认这孩子彻底清醒了,才接着问:“能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吗?”
萨尔瓦多听后沉默了一下,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一小块黄渍。
赫拉格没有催他。房间里很静,只有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传来极轻的水流声,像这诊所底下有管道穿过。
过了好一会儿,萨尔瓦多才慢慢开口,他的声音很低,喉咙像被烧过,带着干涩的沙哑。
他从邻居举报开始讲起,讲到他出门准备前往阿撒兹勒,之后又回家拿东西,再然他看到了那两个纠察队,最后菲利普被扛走。
他没有讲人格覆盖的事,也没提自己杀人,只说他被打伤,扔下了水道。
他的语速很慢,有时说着说着就停一下,像把一段记忆从很深的泥里往外拔。
“这样吗?”赫拉格摸着自己的下巴。他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萨尔瓦多。
等他说完,他看见萨尔瓦多把头低了下去,耳朵也软塌塌地垂着,整个身子都往被子里缩了几寸。显然刚才的回忆让他不是很好受。
有些事情在梦里追着他的时候已经够疼了,再亲口讲一遍,就像把刚结痂的伤又慢慢撕开。
“那你还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吗?”赫拉格又开口问道。他的目光落在萨尔瓦多脸上,没有逼问的意思,只是想弄清楚。
萨尔瓦多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又为什么会恢复?那个在废墟里哭号的东西,到底是受什么催生出来的?赫拉格必须弄明白。
“之前的事……”萨尔瓦多声音低了下来。他试着回想,但脑子像被谁搅过一样,很多东西都只剩下一片断断续续的色块。
他记得自己回到那片废墟,然后自己听到了一道神秘女声,最后跪在废墟里面哭泣。
然后他看见了赫拉格,再往后,又跳到了一处废旧厂房,有人在他耳边喊过什么,最后是一道光。
那道光像一整轮满月从地上倒着升起来,亮得他什么都看不见,一直压到他身上,像把他从很深的地方生生拽了出来。
再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记得一点,但不多。”萨尔瓦多把自己知道的东西说了出来。他说完,抬头看向赫拉格。
那张老迈的脸上没有责怪,也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听着。
两人对视了一瞬,萨尔瓦多又别开了眼。他总觉得赫拉格那目光里有种让他不敢久看的东西,像在手术灯下被看得很透,却又不觉得疼。
“那萨尔瓦多,”赫拉格终于问出了那个他最想知道的问题,“你应该听到过一个声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