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瓦多也注意到了越来越大的风。
起初还只是零星的、贴着地面滚动的雪粒，后来风势一阵紧过一阵，把地上的雪像薄纱一样整片掀起，在地平线前方织成一道正在合拢的白幕。
他知道这种天象意味着什么。赫拉格说过，雪原上起这种风，多半是要来暴风雪，若不在它彻底压过来之前找到地方躲避，等风墙一到，再想走就晚了。
他想起赫拉格说话时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一边用树枝在雪地上画风向来，一边说“别看暴风雪来得快，它经过前是有征兆的，你要学会在征兆出现的第一时间躲起来”。
萨尔瓦多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快步朝前方那个黑色洞口跑去。
风从侧面撞过来，推得他脚步都有些不稳，雪粒打在脸上像被撒了一把碎冰。
他咬紧牙，眯起眼睛，一条心朝洞窟那边冲，最后几乎是侧着身子跌进去的。
身体一进洞口，风便被岩壁挡住了大半，只剩下一点余势在身后呜呜地响。
萨尔瓦多站定，喘了几口，才把背包卸下来。
洞窟里的光线很暗，萨尔瓦多没有急着往里走，而是贴着洞壁，先让眼睛适应一会儿。
空气里没有野兽的粪便和气味，这点让他松了口气。
他又抬头看了看周边的岩壁，上面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几道旧的凿痕一直延伸到深处，还有些地方露出半截锈蚀的铁钉，看样子是个废弃的矿洞。
萨尔瓦多慢慢走进洞窟的最里面，越往里走，风越小，最后连回声都被岩壁吞掉了。
他选了一块靠里侧、相对平整的地面，把包放下，便开始扎帐篷。
他支好帐篷后，习惯性地看了终端一眼，与此同时，终端也亮起了完成的文字，然后屏幕又暗下去。
萨尔瓦多把帐篷整理好，又转身在洞窟内外转了一圈。
他从周围捡了一些木柴，这是雪原上一个不成文的规则：在洞窟里放上一些木柴，供下一个来这里的人用，但用过的人下次再来，要补上用的木柴。
他手里的木柴有些是前一个过路人留下的，干而且硬，敲起来有脆响；有些是他从洞口附近捡来的碎木头，被风吹得发白。
他挑出几根小的，在远离帐篷的位置堆成一个小小的火堆，又从包里翻出引火的绒布和打火器，俯下身把篝火点了起来。
萨尔瓦多坐在地上，从包里拿出那本杂志，借着火光开始看。
他翻页翻得很慢，一页画能看许久。上面的字他差不多都能背下来了，可翻杂志这个动作本身，比内容和暖意更让他安心。
但突然，萨尔瓦多的耳朵动了动。
他停下翻页的手，头微微偏了偏，有声音。
从洞窟外面，从风声和火声的间隙里，透进来一阵低沉的、有节奏的轰鸣，像是汽车的声音，而且不止一辆。
他的心猛地一沉，手指已经先一步抓向火堆。
他没有犹豫，把篝火用雪和泥土压灭，又飞快地把帐篷和背包一起拖进更深处一块凸起的岩壁后面，然后自己也躲进里面的阴影里，把呼吸压得极低。
洞窟里立刻黑了下来，只有洞口方向浮着一片极淡的灰白色天光，像一面随时会被人撕破的薄纸。
引擎的声音越来越近，然后是轮胎碾过积雪的闷响，再然后，几道车灯从洞口一晃而过，又折回来，直直照进洞窟。
四辆车一辆接一辆开了进来。车灯光把整个洞口和半个洞壁都打亮了，雪片在光柱里翻飞，像一群被惊扰的白虫。
车子停稳后，发动机又轰鸣了一会儿，才逐次熄火。
皮靴踩在石面上的声音乱七八糟地响起来，夹杂着几声含糊的咳嗽和衣料摩擦声，纠察队陆续从车上走了下来。
有人伸着懒腰，关节发出细小的响动，“难受死我了。”他一边说，一边在原地跳了两下，像要把一路的颠簸从骨头里抖出来。
“可不是嘛？外勤都这样。”另一个人接过话。他正从后车厢里翻出几瓶水，朝同伴手里扔了一瓶，自己用牙咬开瓶盖，仰头灌了几口。
“检查一下车厢里的感染者吧。”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响起。
那人正站在第一辆车的车门前，把一条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拍掉肩上的雪。
他说话时，没人再继续抱怨。那是这支小队的队长。
他们的车在雪里转了那么久，废了半天劲才抓到的，那些感染者被关在后面几辆车的车厢里。车停下后，他一直没去看，直到现在才开口。
两个人应了一声，踩着雪走到后面一辆车的车尾，拉起厢门。
他们打着手电往里照，光扫过几具缩在一起的人形。
有人坐在那里，有人半靠着，有人像睡着了一样歪在角落里，但谁也没动。
等其中一个人侧过身又往里面探了探，才回头对队长喊了一句：“队长，都死了。”
洞窟里静了一拍。
“什么？！”队长立刻朝车厢那边跑去。
他一把拉开半掩的厢门，手电光直直打进去，瞳孔在冷光里缩成两个极小的点。
那几具尸体被冻得发硬，彼此挤在一起，像一堆被丢进冷库的旧布袋。
队长的呼吸一下粗了起来，他站在那里，手电光抖了两下，“＊乌萨斯粗口＊！我上哪抓这么多感染者啊？”
他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在车门前来回走了几步，风还在洞口外面呜呜地响，车灯把他焦躁的影子长长地甩在石壁上。
萨尔瓦多听到声音后悄悄探出半个头，从阴影里朝外看了看。
火光已经熄了，只有车灯还亮着，正好照在那队长脸上。
那张脸被冻得发红，眼窝下面有很重的青黑色，胡茬乱糟糟地爬满下巴。
但萨尔瓦多只看了他一眼，眼睛就猛地睁大了。
那张脸，毋庸置疑，就是他。
就是那个把他从废墟里逼进火海、把菲利普扛在肩上扔进车厢的人。
就是那个他以为此生再也不会遇见的人 他居然会在这里，在这片雪原上，在这样一个暴风雪将至的洞窟里。
萨尔瓦多的耳朵向后死死压平，尾巴一下绷得极紧，喉咙里像有什么极烫的东西在往上翻。
他想立刻冲上前，把他的胸口撕开，用最狠毒的方式为菲利普复仇。他不要什么审判，他只要这个人死。
他的手都已经抓向身边那根冰冷的岩棱。就在这时——
“哔哔——”
终端用极小的声音响了两下，像怕惊动外面的人。
那声音在洞里几乎和风声混在一起，只有萨尔瓦多能听见。
他愣了一下，低头把终端从口袋里摸出来，然后把屏幕往阴影里侧了侧。
“致萨尔瓦多：走出去，用最想用的方式复仇。”一行简洁的文字排列在萨尔瓦多眼前。
他盯着那行字，呼吸慢慢沉了下去，像一汪被吹乱许久的水又找回了平面。
他想笑，这一次连指令都站在他这边，他可以不用再犹豫。
这一次，他要复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