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瓦多离开车队后独自在雪原上走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他每天要做的事不多:徒步,吃饭,寻找扎营地,休息。
天一亮,他就从睡袋里钻出来,把帐篷收拾完之后继续朝前走。
雪原没有路,脚下的白向四面八方铺开,看不出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
萨尔瓦多只能靠指南针和太阳的位置辨认方向。
有时走着走着,雪地里会突然出现一块被风吹黑的石头,或是一截从雪中斜伸出来的枯木,像被谁遗弃在白色荒原上的路标。
但更多时候,他什么都看不见。他走了两个月的路,忽然就明白了赫拉格为什么说“在冰原上,人最大的敌人不是冷,而是永远一样的白”。
没有变化,没有声音,没有活物。世界像被抽掉了颜色和温度,只剩下他一个人,和这片白到让人眼花的雪。
他每天吃两顿,早上出发前吃一点,晚上扎营后再吃一点。
赫拉格给他的干粮早就被分成一小块一小块,混着碎冰和雪水咽下去。
压缩饼干又干又硬,嚼着像在啃一块被风吹了太久的木片,但它能让肚子安静下来。
偶尔他还要去抓点东西补充蛋白质。他没办法带太多的干粮,只能省着吃。
雪原上的动物很少,他试过在清晨沿着雪地上的足印走,也试过在傍晚找那种背风的凹地,看有没有小兽从雪下钻出来透气。
他抓过几只毛很杂的鼷兽,也捡过一只被冻死的羽兽。
每次抓到东西,他都尽快处理掉,不让血腥味在风里停留太久。
赫拉格教他的那些生存技巧,在一天一天重复的跋涉里,变成了一种本能的谨慎。
食物、水、火种、方向,这些东西在他脑中被排成一条不可打乱的线。
他像一个在雪地上慢慢学会走路的幼兽,每一步都越来越稳,也越来越沉默。
在漫漫长夜里,他有时会睡不着,明明身体已经很累了,可一闭上眼,那些画面还是从黑暗里浮出来。
菲利普被扔进车厢前朝他伸出的手,烧成废墟的家,阿撒兹勒的暖黄灯光,奈音放在他床边的那杯水。
它们像一叠被风吹乱的旧照片,他越是不想想,就越是鲜明。
于是他就生一堆篝火,把帐篷口朝风吹不到的那面斜拉着,自己裹着外套坐在火旁。
他坐在那里,看一本艺术杂志。
那杂志是他从切尔诺伯格一间旧货屋里拿的,封面上印着泰拉最新的艺术,有几页是抽象画,几页是介绍新派雕刻家的短文,还有几页是些他读不进去的评论。
对两个月来的他来说,这本杂志是他在雪原里为数不多的娱乐手段。
他慢慢地翻,像在吃一块永远也吃不完的糖。哪怕那本杂志几乎被他翻烂了,上面的内容他闭着眼睛也知道,他也不舍得把它扔了。
他看杂志时,风会吹得火苗一跳一跳,纸页也哗哗轻响,像有人隔着很远很远和他说话。
这是他一整天里最安静、也最像“人”的一段时间。
一天清晨,萨尔瓦多正常起床收拾帐篷。天刚蒙蒙亮,光线灰蓝灰蓝的,照在雪地上泛出一种很淡的青色。
就在他把最后一根绳子系好,准备把帐篷塞进背包时,一道声音从口袋里响了起来。
“哔哔——”
萨尔瓦多立刻停了手里的动作,他慢慢把帐篷放到脚边,伸手从口袋里把终端拿了出来。
它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响过了,距离上一次指令,已经过去很久。
上一次,它告诉他回家,救下菲利普。
那之后,一切都乱了。后来他扭曲被赫拉格打回来后,这终端就一直放在他身边的柜子上。
它不亮,也不响,像一块再普通不过的金属板。赫拉格只当它是个普通的终端,没有多管。
它一直等到今天,才在他已经离群索居两个月的这个清晨,重新响了起来。
这很奇怪,毕竟终端已经很长时间没。按常理,他该把它塞进口袋里继续赶路。
可萨尔瓦多还是选择查看指令。他没法忘记,就是这台终端曾真的给他报过信。
它说“回家,救下菲利普”。那一次他没能做到,但至少他因为这条指令跑回去了。所以他想,看看总不会错。
他把终端举到眼前,屏幕亮起来,蓝色的乱码在雪地的反光里跳了几下,然后排成一行字。
“致萨尔瓦多:更改方向,朝西偏南30°方向直行7公里进入一个洞窟。”
“……”
萨尔瓦多看着这条指令,陷入了沉默。
他站在那片白茫茫的空地里,像一株被风吹得微微倾斜的矮木。
终端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紫色眼睛上,把瞳孔照得极浅,“又是神经指令。”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吹走了一大半。
他本该转身就走,可他没动。他抬头望了一眼西南的方向。
那边地势稍有起伏,远处有几道低矮的雪坡,看不出有什么洞窟。雪原上的洞窟不一定安全,有些是野兽的窝,有些被积雪埋得只剩一条缝。
但赫尔墨斯虽然常给怪指令,基本上不会给无用的指令。
他站在那里想了几秒,最终还是把终端塞回口袋,从背包侧袋里抽出地图,在一块背风的石头后面摊了开来。
他用手指在图上点着自己的大概位置,又拿指南针对了一下方向,确认西偏南三十度该往哪里走。
确认完后,他把地图折好,重新背起背包,围巾往上提了提,遮住了大半张脸。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积雪很厚,越往前走,风刮得越干,雪粒像碎玻璃一样擦着他的脸。
七公里在雪原上不算长,可对他来说,像是在和整片白色的大地慢慢拔河。
他的手冷得几乎握不住背包带,只有藏在袖子里的时候才好受些。
他走了很久,久到太阳从斜后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从身前推到身后。
他终于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片被雪半掩着的黑色岩壁,在白色大地上像一道不太明显的伤疤。那下面,隐约有个洞口。
远处,几辆车正行驶在雪原上。车身高大,车轮上绕着防滑链,链条绞着雪末不断向后飞甩。
车头和车厢都刷着灰白黑相间的颜色,最显眼的是车身上印着的双头鹰标志——那是乌萨斯感染者纠察队。
整支车队一共有四辆车,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排成一条深色的线。
引擎的轰鸣声压过风声,车灯在泛青的雪地上扫来扫去,像几道正在切割大地的冷光。
“队长,现在回去吗?”司机开着车,眼睛盯着前面像是永无尽头的雪地,对坐在副驾驶上的人说。
他年纪不大,说话时嘴里呵出的气在挡风玻璃上结出一小片白雾。
车里的暖风机轰隆隆地响,他的鼻尖还是冻得发红。
“再逛一会儿吧。感染者数量不够。”队长回复道。
他靠在那儿,没有看司机,只是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白色地面。
他就是当初那个把菲利普抓住的纠察队。那天晚上,他以为自己抓了一个感染者,又追了一个反抗者,怎么都该是个功劳。
可回去之后,天就变了。上面把责任全划给了他,说他没查明对方的情报,低估了对方,导致小队损失惨重。
他们说,你抓的那个孩子,根本不是暴徒。可他又能怎么辩解呢?
最后,他被调到了雪原上,当了个偏远地区的巡逻队长。
表面上是升官,实则是惩处,把他调到一个偏远地区本就是惩罚。
他对此也没有办法,只能乖乖忍受。
每天开着车在雪地里转,抓些散落的感染者,凑不够数就继续跑,这日子还不如在城里当个普通队员。
他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气,天已经暗了下来,风声越来越大,地面上的雪像被人从下往上掀起来一样,在车前横着飞。
“队长,看样子暴风雪要来了,要不先避避?”司机也看见了那片正在压过来的风墙,他下意识地抓紧了方向盘,又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面的车已经亮起了雾灯,一辆跟着一辆,像几只挤在一起取暖的兽。
“去这里。”队长从怀里摸出一张已经磨得发软的地图,用指头点着一个被红圈标出来的地方。
那是个洞窟,在这条巡逻线边上。他之前执行任务时躲过风雪,里头够深,能停几辆车,也能过夜。
司机没有多话,只点了下头,便打转方向,朝地图上那个方向开去。
后面的几辆车紧跟着前车拐出巡逻线,车灯像几把歪斜的刀,在风雪里割出几道光。
他们必须在暴风雪彻底来到之前赶到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