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栏口,瓦莱塔已经先到了。
他抱着赫拉格的佩刀,缩在锈迹斑斑的铁栏后面,背紧贴着一根倾斜的水泥柱,胸口仍在小幅度地起伏。
夜雾从围栏外灌进来,他呼出的白气刚离开嘴边就被打散。
这一路他跑得急,几次差点在冻雪的砖地上打滑,但到底比赫拉格先一步到了这里。
他等得提心吊胆,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来路,直到那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碾过铁轨和碎冰,撞进他的耳朵里。
接着就是嘶吼,还有重物砸在墙上的闷响。一声连一声,越来越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雾里全速冲来。
“还给我!”
那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像金属刮过石面,尾音拖得又长又尖,在空荡荡的旧厂区前炸开。
萨尔瓦多高大的身形从雾中猛然穿出,掠过巷口的残灯,双目空洞,两只畸长的手在身后乱甩,断指上还挂着些碎布条。
他朝着赫拉格死命追赶,也不顾前方有没有障碍,整副身体像一台被执念驱动的机器。路边一块半人高的铁皮告示牌被他一头撞翻,铁皮凹进去一大块,歪向一边。
巷边的碎砖、木箱、旧铁丝,全成了他用来砸向前方的投掷物,有几次擦着赫拉格的肩头飞过去,撞在墙上炸成粉末。
瓦莱塔一眼就看到了赫拉格和那个穷追不舍的怪物。他来不及细想,一把抽出抱在怀里的佩刀,连同刀鞘一起朝前抛去。“赫拉格先生!接刀!”
赫拉格也看见了围墙口的瓦莱塔。
他脚下不停,身体向右一倾,左手看准来势只一探,便稳稳接住了扔来的刀。
那柄他濒死好友赠送的降斩重新落回掌中。他手腕一翻,把刀顺势扣在腰间,同时朝瓦莱塔那边飞快摆了一下手,示意他立刻离开。
瓦莱塔把刀扔给赫拉格后看到了他的手势,他没有多停,只是深深看了赫拉格一眼,随后转身钻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头也不回地跑了。
他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帮不上忙,在这里待着只会碍事。
赫拉格收回目光,一鼓作气冲进了前方那栋废弃的厂房。
他跑进去后没有停,鞋底擦着满地的铁屑和碎玻璃,发出尖细的声响。
他飞快地扫了一圈四周:空旷,阴冷,几台车床沉默地蹲在阴影里,天光从破败的顶棚缝隙间漏下来,几缕清灰的光刚好照出中间一小片空地。
他再没有时间细看,只几步冲到那根最粗的立柱旁,将那条灰色围巾往高处的钢梁上一抛。
围巾翻卷着飞上去,在最高点短暂地展开,像一面灰旧的小旗,然后轻飘飘地落在一根横梁外侧。
随后他往后退了两步,把降斩从腰间解下,左手持鞘,右手虚搭在刀柄旁,整个人像一支慢慢拉满的弓。
萨尔瓦多紧跟着冲了进来,他的身体几乎是砸进厂房里的,高大的影子从门洞外猛扑进来,将地面上的天光都遮去了一半。
他抬起那张被灰发和绷带缠得只露出半截的脸,黑洞洞的眼睛四处张望,很快锁定了地上那根横梁下方。
它正搭在离地面约三人高的横梁外侧,灰扑扑地垂下一截。
萨尔瓦多发出一声低哑的嘶鸣,像一只受了刺激的野兽,屈起双腿,猛地朝上一跃朝围巾抓去。
可就在他即将触到围巾的那一瞬,那两根仅剩的手指却徒劳地从围巾边缘划过,像从水面上掠过,什么也没能握住。
他抓不住。那只手永远只能张开到那个角度,永远缺了三根可以合拢的指头。
一声闷响,他的身体重重落回地面,铁灰和尘土从他脚边向四周炸开。
他踉跄了一步,抬头又看,再跳,再抓。
每一次都差一点。每一次都抓空。
围巾就那样轻飘飘地挂在横梁边,偶尔被穿堂风吹得一角扬起,像一只不听话的风筝。
而他的手,始终无法合拢。
又一次落地后,萨尔瓦多不动了。
他站在厂房中央,仰着头,喉咙里一点一点地漫上哭声。
哭声先是很低,像从地底渗出来的潮气,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大雨落下前谁在空房间里敲响了第一面鼓。
“呜呜——”那哭声再度扩散开来,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沉、更闷,仿佛整间厂房都跟着震动了一下。
房梁上的铁屑纷纷落下,角落里的旧窗户跟着嗡嗡轻颤。
赫拉格站在十步之外,只觉胸口一绞,鼻尖竟又有些发酸。
他用力咬了一下嘴里还没痊愈的舌尖,把那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悲伤压了下去。
所幸这附近没有人住,这样哪怕哭声再大,也只是让这栋荒废多年的厂房更显得空荡。
“孩子,如果你能听懂,就停下来吧。”赫拉格把声音放轻,像老人在一个极度怕黑的孩子床前劝他闭上眼睛。
但萨尔瓦多根本听不进去。他的注意力全在横梁上的围巾上,甚至没有看赫拉格一眼。
他不停地踮起脚,伸长手臂,用那几根永远合不拢的指头一遍又一遍地试着去够。
像在够一根掉进河里的树枝,又像在够某个已经走远的人。可他就是捡不起来。
见自己努力了半天也没把围巾捡起来,萨尔瓦多站在原地,不再跳了。
他的两条手臂慢慢垂下来,头也低下去,像一株突然失去所有水分的植物。
然后,他又开始哭了。哭得比刚才更响,更执拗,像要把自己的心从喉咙里哭出来。
那声音在空厂房里反复回荡,震得赫拉格耳中嗡嗡作响。
“既然如此,”赫拉格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份被逼至墙角的锋利,“我只能用更简单、更直接的方法和你沟通了。”
他说着,右手稳稳握住了刀柄,指节一根根收紧,虎口合上,将那些旧伤磨成的老茧压进缠绳里。
他微微屈膝,将身体沉入一个极熟悉的起手式,像多年前在边境风雪中等待第一阵箭雨时那样。
他不能再退了。他必须让这个孩子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