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不动……”赫拉格的眼睛动了动。他那只被挣脱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麻,像刚才握过的是一块生了根的铁。
他心里清楚,自己虽然上了年纪,但几十年行伍生涯打下的底子还在。
按他的力量来说,扛起三百斤的重物并不是难事,靠拉拖动四百斤的货物也做过不止一次。
可刚才那一拉,萨尔瓦多连身子都没偏一下。他使出的力气像一拳砸进深水,全被那具畸形的身体无声地吞了下去。
萨尔瓦多甚至没有回头看他,像根本感觉不到有人在碰他。
这个孩子的力气已经大得离谱,远超一个成年人该有的范畴,更别说他原本只是个十岁的孩子。
但赫拉格鬼使神差地把视线投向了萨尔瓦多脖子上的围巾。
那条灰围巾仍旧缠在他的脖子上,即使身体已经膨胀变形,那条围巾却还稳稳地贴着他的皮肤,像这具怪物身体上唯一还属于“萨尔瓦多”的东西。
赫拉格想起刚才萨尔瓦多坐在地上时,总会用那只残缺的手去轻轻碰它。
一个念头在他心底飞快成型,带着冒险者才有的孤注一掷。
他缓缓伸出两根手指,极轻极慢地靠近,最终在围巾最外缘那处脱了线的缺口上,轻轻碰了一下。
“不要碰!”
萨尔瓦多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像有几十片碎瓷同时在他喉咙里互相碾压,又尖又涩,带着某种近乎撕裂的愤怒。
他伸出一只残破的大手,闪电般朝赫拉格的手腕抓去。
赫拉格早有防备,他手背一翻,整个人借着后撤的惯性退出去两步,让那只巨手从他袖口前堪堪擦过。
他站定后,仍心有余悸地看了看萨尔瓦多,刚才那一下要是被抓住,以萨尔瓦多现在的力气,他的手腕十有八九会像枯枝一样被捏碎。
萨尔瓦多把赫拉格逼退后没有追击,反而收回了手,动作突然又变得缓慢而小心。
他低下头,用那根微弯的小指和食指并着,极轻极轻地摸了摸自己的围巾,从喉间滚出一声含混的、像松了口气的呜咽。
随后他重新坐回废墟中央,恢复了原先的姿势,继续哭泣。
仿佛刚才的反击只是这具行尸走肉被触到唯一逆鳞时的应激反应,一击不中,就退回了壳里。
但赫拉格已经有了主意。
他朝巷口看了一眼,瓦莱塔仍站在那盏路灯下,脸色发白,一只手还按在胸口,显然被刚才突生的尖啸吓得不轻。
赫拉格向他打了个手势,先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巷外,最后并起两指,朝东南方点了点。
意思是先离开这里,之后带着他的佩刀去他曾说过的一处废弃厂房等他会合。
那是下城区和旧工业区交界处一栋早就停工的铁件厂,位置偏,路径多,是赫拉格这样见不得光的人最熟悉的那种地方。
瓦莱塔看到后给赫拉格打了个OK的手势。
他没有多留,转身便朝巷子另一头跑去,鞋跟磕在石板上的声音很快被雾气吞没。
见瓦莱塔离开,赫拉格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萨尔瓦多身上。
他压低呼吸,整个人像影子一样沿废墟边缘一点点靠近。
那孩子还在哭。他走一步,哭声就顿一下,像那具身体里还留着某种动物般的警觉。
赫拉格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没急着动手,而是先观察了围巾的系法。
围巾在萨尔瓦多颈后绕了两圈,打了个很紧的结,结眼被后颈的皮肉和外套领口挤得几乎看不见,只有一小截尾端从侧面垂下来,像个不显眼的暗扣。
如果硬扯,会立刻惊动他。若想取下,得先找到那个结,再用最快的手法把它松开。
他等着,等到他那只小指又习惯性地抬起,去碰了一下围巾的边角。
就是现在,赫拉格动了。
他的身子像从雾里剥出来一般,脚尖点着地面,一步跨到萨尔瓦多身侧。
两手同时探出,如两只从风里伸出来的老鹰爪子,一上一下,避开萨尔瓦多挥扫范围最大的手臂内侧,从两侧贴住他颈后的结。
他的手指极稳,像当年在营帐里拆解吊桥绳结时一样精确,找到那个紧得发硬的结眼,两指一错,再一勾,围巾的结松了。
下一瞬,他手腕一抽,整条围巾像被风吹起的旧幡,从萨尔瓦多的脖子上无声滑落。
“啊——!”
扭曲的萨尔瓦多发出一声刺耳到几乎能划破雾气的哀嚎。
那声音比之前任何一声哭泣都要凄厉百倍,像一截烧红的铁钎从他喉咙里直直捅出来,再撕开他整个胸腔。
他的双手疯狂地挥了起来,断指和骨茬在空中划出几道灰白色的弧线,身边的碎砖被扫得四散飞溅。
他不再像刚才那样什么都不在意了。他像是一只被夺走幼兽的母兽,那是唯一让他还愿意留在这片废墟上的东西。
“还给我!”他喊道,那声音里没有任何逻辑,只剩下一股赤裸裸的、从存在最深处喷出来的执念。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直直朝赫拉格的方向冲了过去。
他的双腿比普通人长得多,一步跨出去几乎等于成年人三步的距离,两只巨大的残手拖在地上,指节和骨茬刮过碎砖和焦木,带起一长串火星。
赫拉格在围巾到手的一瞬间就转身跑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犹豫,两条腿把地上焦黑的断砖踩得砰砰响。
他隐隐能感觉到萨尔瓦多在自己身后追赶的破风声,像有人在夜雾里甩动一面巨帆,周围的空气都像被吸过去又撞回来。
他不敢直线跑,只能在巷子里左拐右转。萨尔瓦多在他身后不断抓起地上的东西朝他砸来。
半截砖头、烧弯的铁管、不知是谁家的破锅——那些东西在雾气里飞成一道道黑线,劈头盖脸地砸在他身后的墙角和地面上,砖石崩碎的声音连成一片。
赫拉格凭对地形的熟悉不断改变路线,他太清楚下城区的街巷了,哪条巷通哪条街,哪面墙后藏着能钻身的口子,哪段石板路窄到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他全都记得。
他就用这些记忆,在黎明前最浓的那片雾里,与身后那头发了狂的怪物拉开距离。
“就快到了。”赫拉格抬头,目光穿过雾层,望见前方那条横在旧工业区边界上的铁轨。
过了铁轨,再拐进一扇没有门板的围栏口,就是那座废弃的厂房。
他喘着粗气,把围巾攥在手里,抱在胸前,随后一鼓作气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