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赫拉格轻轻开口,试图吸引他的注意,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跑一只停在雪地里的鸟。
赫拉格没再靠近,只是站在原地,让晨风和雾在两人之间缓慢流动。“你这是怎么了?”
萨尔瓦多没有回应。他只是盯着赫拉格,那双漆黑一片的眼睛里没有瞳孔,也没有焦点,像两面被人打碎后重新拼起的黑镜子。
他就那么盯着,喉咙里断断续续地发出哭泣声,那声音从嗓子深处挤出来,又闷又哑,像有什么东西卡在他身体里,怎么也哭不出来。
见萨尔瓦多没有回应,赫拉格一时也没办法,他不敢贸然上前,也不愿就这么退开。
他的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断裂的焦木、烧塌的墙壁、被水浇得半黑半灰的地面,还有散落在灰烬里的锅碗碎片和几册没烧尽的课本。
这里曾经住着一家人,曾经有过灶火和灯影。现在只剩这些。他重新看向萨尔瓦多,试探着再次开口:“是因为这里着火了吗?”
萨尔瓦多没有回答。他弓着的脊背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喉咙里漏出的哭声更加悲伤了,音调高了一点,尾音在喉咙口打结。
风声被他哭得发颤,四周雾里的寒气都像更重了。
赫拉格也不知道萨尔瓦多的意思,只能继续猜。
他想,如果只是因为房子烧了,一个孩子或许会害怕,会无助,但应该不会变成这副样子。
眼前这个萨尔瓦多早已不是“难过”两个字能解释的。他就像是从那场火里爬出来的,整个人都被烧透了,连哭都像在冒烟。于是他接着问:“是因为失去了什么吗?”
还是没有回应。萨尔瓦多只是哭,哭得比方才更伤心,也更空洞。
赫拉格在心里默默说:“不是?”他低下头,飞快地把今晚的事从头捋了一遍。
这房子里原本住着萨尔瓦多和菲利普。房子烧了,萨尔瓦多不可能只顾自己逃出来。
他最在意的是什么?菲利普。
可扫遍这片废墟,哪儿都没有菲利普的影子。既没有菲利普的人,也没他的回应。
一个把弟弟看得比命还重的哥哥,此时此刻却一个人待在这片废墟里,只能说明一件事。
“是和菲利普有关吗?”赫拉格再次开口。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进了萨尔瓦多那层还在哭泣的外壳。他的哭声停了一瞬,就像有人突然捂住了他的喉咙,整个世界都静了一拍。
然后,更加悲伤的哭声涌来,像决了堤的黑水,从他那张半被绷带遮住的嘴里、从那空洞得可怕的眼睛里、从胸口的终端边沿一齐漫出来。
那声音不尖利,却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径直穿过赫拉格的耳膜,按进他胸口最软的那块地方。
赫拉格听到这声音不禁晃了晃神,脑海里忽地涌上一股又沉又苦的悲意,像有人把他埋在一堆旧信里,再一封封拆给他看。
他用了甩了甩头,试图把那股悲伤的感觉甩出脑海。
他的胡须在风里轻轻发颤,后槽牙都咬紧了,才勉强把意识从那股突如其来的情绪里拔出来。
“萨尔瓦多。”赫拉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轻柔一些。
他知道这孩子能听懂他——即使变成这样,他仍坚信眼前这个扭曲的形体里还困着那个会叫他“赫拉格先生”的孩子。“能和我说说菲利普到底怎么了吗?”
听到菲利普的瞬间,萨尔瓦多哭声更大了。
那已不止是哭声,更接近一种从灵魂深处溢出来的震荡。
他的肩膀开始剧烈抽动,两条过长的手臂垂在碎砖上,几根断指处一下一下地砸着地面,像在敲一扇永远敲不开的门。
四周房屋传来的哭声更大了,并且有几间房间的灯也都陆陆续续打开了。
有人影在窗后晃动,有人已经走到门边,似乎想要出来看看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赫拉格用力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他的头开始发沉,像被人从里面一下下地凿。
哭声不止是从萨尔瓦多喉咙里出来的,它还在空气里、在雾里、在他自己的耳朵里回旋。
他突然听不见风声了,耳边只剩下一个声音——不是萨尔瓦多的,是很多年前战场上的。他想起了自己当年经历的那场战争。
那是他前半生的梦魇,一场他再也不想回想的战争。
当时他的好友就在他对面,站在敌军的指挥部里。
当他划开指挥部的舱门时,他只来得及接过他濒死好友递给他的佩刀和怀表。
那股悲伤他至今还记得。像黑雾,像湿泥,像此刻这铺天盖地的哭声。
想着想着,他的眼角不知不觉间落下几滴眼泪。泪珠沿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颊滑下来,冰凉地悬在下颌。
就在这时,他猛地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尖。
霎时间血液从舌尖流出,血腥味布满整个口腔。他整个人打了个激灵,眼前那些旧日战场的幻影瞬间碎成一地。
他喘了两口粗气,把那股从心底泛上来的悲伤硬生生咽了回去,“不对。”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胸口起伏得厉害,“这是萨尔瓦多的源石技艺吗?”
他转头看了看四周。灯光正在陆续亮起,不止街对面的窗户,连更远一点的几栋旧楼也开始有人影晃到窗边。
很快,就会有人推开窗户,或者干脆走到街上来。
到时候这些人会看到一个前帝国将军,一个阿撒兹勒的感染者,还有一个无法解释的、正跪在废墟中央哭泣的怪物。
到时候萨尔瓦多和自己肯定会暴露。纠察队也许还在附近,今晚的事已经闹得太大了,不能再让任何人的眼睛落在他们身上。
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赫拉格把心一横,迈步跨过一截焦木,伸手就去抓萨尔瓦多那双有些残缺的手。
他抓住的是萨尔瓦多的手腕猛地发力,想把萨尔瓦多从地上拖起来,嘴里低喝一声,使的力气足够拉起两个壮实的成年男人。
萨尔瓦多的手微微动了一下,被赫拉格抓住的那只手腕向外偏了一点,但也仅此而已。
下一个瞬间,那只手像不听使唤一样,从赫拉格的钳制中滑了出去,然后摆回了原处——重新张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赫拉格看着自己抓空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萨尔瓦多的脸。
那双黑眼睛还望着原来的方向,整个人纹丝不动,像是根本没感觉到有人拉过他。
他的哭声仍在继续,像一轮永不落下的暗月。